28. 第28章 云沉下来,两个人都闷着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云层压得很低,天色一直亮不透彻。
裴晏淳站在自家窗边,指尖还挨着冰凉的相机背带。
心悸过后胸腔残留一层挥不去的发虚,雪坨安安静静挨在她小腿边,大狗的零碎、模糊的担忧,断断续续往她这边漫过来。
她把窗帘拉合大半,将窗外沉云的天光挡掉大半。转身,茶几上那盒冷水冲开、一口没动多少的燕麦还摆在原处。
口袋里几张写着冲洗照片备注的便签,褶皱道道都还留在纸面上。
救助站那堆动物残留的心念,没有彻底消散。
时不时就有一点恐惧碎片钻进来,扯得太阳穴,突突轻跳。
指尖不自觉按压在两侧,按久了指腹会留下一圈淡淡的压痕。方才心悸过后,喉咙里还卡着一丝发闷的涩感,喝了两口凉白开也压不下去。
她没再去碰手机通讯录里温纾眠的名字,那一瞬动过的念头,又被自己按下去。
自己现在这副沉甸甸失重的状态,贸然过去,反倒会把这份闷沉沉的疲惫一并递到对方跟前。
相机依旧敞在茶几,屏幕早已熄灭,「内存卡已满」的弹窗,不再亮起。
一堆救助站拍回来的素材堆在卡内,她提不起力气坐下来筛选整理。
雪坨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慢悠悠踱回客厅那块旧软垫,趴卧下去。
裴晏淳走到玄关,玻璃收纳罐里面救助站的铜钥匙安安稳稳躺着。
她目光落过去,脑子里又浮起笼舍里那些发抖的小家伙。指尖抬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想一个人闷在客厅。
走到玄关衣架前翻找外套,指尖碰落衣架上挂着的旧口罩,掉在鞋架上。
弯腰捡起来揉成一团,丢进门边的干垃圾筒。这件薄外套袖口磨出一点细毛球,她指尖无意识捻了两下。
换上衣衫,随手抓起相机斜挎到肩头,牵引绳拿在手里。
出门之前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台的饮水碗,水位确实降下去不少。
她往里面补了一点清水。
“我出去一趟。”
声音说得很轻,是对着地上的大狗讲。
雪坨抬了抬脑袋,念头碎碎飘过来:要出去?汪跟着。
裴晏淳弯腰扣好胸背带,大狗起身,爪子踩过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
防盗门咔嗒合上。
楼下风依旧裹着湿气,小区步道行人稀稀拉拉,不少人脚步匆匆,都像是在赶在落雨之前办完手上的事。
空气中弥漫一种雨快要落下来之前特有的闷。
她没有往救助站的方向走,也没有刻意绕到温纾眠那栋单元楼下。只是牵着雪坨,沿着小区外围的环路慢慢晃。
相机挂在肩头,没有举起来拍摄。只是随身带着,已经成了长久的习惯。
耳朵里除了路边零星流浪小动物一闪而过的细碎心念,大半时间,只有风的动静。
雪坨脚步放得慢,时不时停下来,鼻尖贴着地面嗅路边草丛。裴晏淳轻轻收一下牵引绳,低声开口,只对着大狗说话:“别钻进去,草里有积水。”
雪坨抬脑袋,念头碎碎飘:水,凉。汪不踩。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漫过路边灌木丛,没有特定落点。
同一时刻,隔壁楼栋的屋子。
室内光线偏暗,窗帘拉开小半。
餐桌上许栗秧过来时剩下的三明治包装盒搁在一角,空牛乳瓶斜斜立在桌边。
茶几摊开速写本,那幅救助站海报草稿还摆在原处,纸页上那一道被铅笔戳开的细裂口明明白白留在纸上。
绵绵蜷在速写本一旁,身体团成蓬松一团。偶尔抬一下脑袋,耳朵轻轻抖两下。
温纾眠坐在茶几边的地板,后背靠着沙发底座。
那股挥散不去的恍惚还缠在身上,脑子时不时就会窜进雨夜的碎片。
湿漉漉的街巷,奔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她刻意不去深想,可那些画面说来就来,拦不住。
手机搁在一旁,之前气象APP的雷雨推送已经被划走。可那几句文字,依旧记在心里。
她伸手,指尖无意识抚过速写本纸页上那道裂口,指尖慢慢蹭过粗糙的纸毛。
猫包靠在玄关柜的角落,那道浅浅划痕落在视野边缘。她视线扫过去,又很快移开。
许栗秧已经回去上班,屋子重新落回安静。四下越是静,耳朵里面那层幻听般的雨声就越容易冒出来。
绵绵翻了个身,爪子轻轻搭在速写本的边角。小猫心底飘出一点软软的碎念:闷,味道潮。
温纾眠垂着眼看着猫,身子不想动,浑身裹着一层散不开的乏。
画海报的念头还在,可只要拿起HB铅笔,指尖捏着笔杆,心神很容易就飘走。
反复涂改,橡皮屑堆在速写本纸页的凹槽里,薄薄一层灰白色碎末,她懒得扫掉,只是把线条涂得一团乱。
她不想就这么枯坐着耗时间,脑子里闪过裴晏淳的身影。
那天楼下远远擦肩而过的背影,浮上来。没有什么具体的念头,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念想。
想看见对方,又本能有点退缩。自己眼下满脑子混乱恍惚,并不适合凑上前。
可闷在这间屋子,又实在熬得难受。
迟疑很久,她拿过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输入框敲了两三个字,又全部删掉。
反复来回,最后什么消息都没有发出去。
绵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到门口,对着玄关猫包嗅了嗅。
温纾眠站起身,拿上钥匙。
只是下楼随便走一走,不打算特意去找谁。
她把速写本合上推到茶几内侧,拿起外套披上。
绵绵留在家里,猫粮、水都添足。确认纱窗边角那处锈蚀的位置,伸手推了推窗框,扣好锁扣才带上门出去。
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脚步声在楼梯间轻轻回荡。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闷湿空气直接裹上来。
耳朵里那层若有若无的雨声又飘过来,她微微偏过头,轻轻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层错觉甩开。
远处环路,一个斜挎相机的身影,牵着一头庞大雪白的大狗,正慢慢往这边踱过来。
两方脚步,都放得很慢。路线都没有往自家楼栋径直折返,就这么沿着环路漫无目的磨时间。
远远望见彼此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顿住。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也没有客套热闹的寒暄。好像心里,早就隐隐预料会这样撞上。
雪坨
先有反应,尾巴轻轻晃了晃。心底飘起细碎雀跃,很快,被主人沉沉的低落,压下去。
裴晏淳攥紧手里的牵引绳,太阳穴依旧隐隐发胀,脑子里还飘着救助站那些动物零零碎碎的心念。
一边能隐约捕捉到,从对面人身上漫出来的、沉甸甸的低落。
温纾眠脸色发白,眼底青黑还没有褪去,脚步也带着一点虚飘。
两个人一步步,慢慢走近,最后隔着小半段步道的距离停下。
风卷着路边灌木的潮气吹过来,周遭路过一两个赶路的住户,脚步声匆匆掠过。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什么要紧话。
“出来走走?”最后是裴晏淳先出声,声音偏轻,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嗯,屋里闷得待不住。”温纾眠应声,说话语速放得很慢。
简单两句之后,又是一阵安静。
没有热烈的搭话,没有找话题刻意寒暄。
就那么并排,顺着环路,往同一个方向慢慢挪动脚步。
雪坨走在裴晏淳身侧,步子放得很收敛,没有往前扑闹。
裴晏淳肩头挎着相机,依旧没有举起来。神经还绷得发紧,能隐约捕捉到从对面人身上漫出来的、沉甸甸的低落。
温纾眠这边,幻听一般的雨声时不时在耳朵里浮起,脑子里面雨夜碎片一闪而过。
余光能瞥见身旁人的侧影,看得出对方状态同样很差,不是寻常的平静温和。
不需要谁讲出口。
没有语言,可两个人都清清楚楚感知得到,对方身上那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落气场。
路边一张公共长条石凳摆在绿化带边上。
“坐一会儿?”裴晏淳偏过头问。
温纾眠点了下头。
石凳表面被空气浸得潮凉,两个人分坐在石凳两头,中间隔出一点空隙。
雪坨直接趴倒在石凳前的地砖上,脑袋搁在前爪。
裴晏淳的手搭在膝头,指尖微微的、不受控制的轻颤,藏在衣袖之下。
温纾眠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指尖反复互相摩挲。视线落在地面砖缝,没有看身旁的人。
天上云层厚重,把天光压成一片灰白。风时不时扫过灌木,沙沙作响。
沉默许久,温纾眠先轻轻开口,视线依旧落在地砖缝:“你今天,也很累?”不是追问,只是轻声的试探。
裴晏淳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低声应答:“嗯。”顿了半息,又补上半句,“救助站待久了,就容易这样。”话说一半,没有细说缘由。
风卷过灌木叶子沙沙响,隔了一小会儿,温纾眠又低声搭话:“这天,看着要下雨。”
轻轻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谁都没有急着倾诉心底藏住的秘密,没有剖白,没有追问。
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挨在同一片沉云底下。
手机分别揣在两个人口袋,安安静静,没有消息弹出。
远处楼宇之间,天气软件的推送,依旧在一部分人的手机里悄悄弹出雷雨预警。
裴晏淳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肩头相机的背带。
雪坨趴在地上,时而抬眼,望望这边又望望那边。
大狗的念头安安静静,只剩下模糊的、希望汪不要难过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