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29章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云层沉得很低,暮色一点点往下啃。
石凳上那一点短暂相伴结束,两个人各自往楼栋走。雪坨跟在裴晏淳脚边,步子放得缓。
裴晏淳太阳穴还隐隐作跳,救助站那些零碎的恐惧碎片没有彻底消尽,时不时就有一丝蹭过意识边缘。
一路上楼,防盗门咔嗒合上。
屋子里面静,茶几上那盒没喝完的燕麦还摆在原处,相机依旧敞着,屏幕漆黑。
玻璃收纳罐里,救助站的铜钥匙安安静静躺着。
雪坨甩了甩身上沾来的路边草屑,踱回客厅那块旧软垫,趴卧下来。
裴晏淳脱下外套丢在沙发扶手,整个人沉坐下去。后背抵住沙发靠背,指尖反复揉按着两侧太阳穴。
神经绷了太久,松下来之后浑身漫开一股脱力感。
窗外天色继续往下,风撞在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响。
手机安放在茶几,偶尔屏幕极短亮一下,还是气象软件推送的雷雨提示。
她闭着眼。
耳朵里并不清净。
楼下绿化带、单元楼道角落,零星流浪小猫、小野狗藏在各个缝隙。一堆细碎微弱的念头,断断续续渗进来,没有激烈的惊恐,全是软软薄薄的祈愿碎片。
盼肚子不饿、盼周遭不要响起巨响、盼身边的主人可以开心一点。
一堆细碎念想,缠缠绕绕,往这边漫过来。
裴晏淳眉心微微蹙起,指尖抵在眼窝轻轻按着。太阳穴的钝痛又沉了一分,是长时间承接这些动物心念的后遗。
耳后一阵阵微微发麻,她下意识抿紧嘴唇,压住喉咙口一阵淡淡的恶心感。这种难受来得轻,却挥不开。
茶几边角丢着读卡器,相机内存卡早就满了,答应救助站整理照片这件事,拖了两日一直提不起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义工简短消息,她只扫一眼没有点开。
雪坨抬了抬脑袋,念头碎碎飘:汪陪着,不要难受。
它前爪轻轻刨了两下地板,力道很轻,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沙发上的人。
裴晏淳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偏过头,望了一眼趴在软垫上的大狗。
隔壁单元楼,温纾眠推开自家家门。
门合上隔绝掉外面闷湿的晚风,屋子光线偏暗。绵绵听见动静,从沙发角落起身,踩着软脚垫小跑过来蹭她的裤腿。
纱窗之前已经扣死锁扣,锈蚀边角安安稳稳。茶几速写本依旧摊在那里,纸页裂口、浅浅一层橡皮屑都还留着。
餐桌上,三明治包装盒,斜放的空牛乳瓶,原样摆在原位。
她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方才在环路石凳坐着时沾在裤脚的一点绿化带尘土,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打理。
脑子里还留着方才相处的画面。
裴晏淳眼底掩不住的倦态,指尖藏在袖子底下那一阵不易察觉的轻颤,一遍遍浮上来。
偶尔恍惚上来一瞬,视线会短暂发虚,她便眨几下眼强行把那层飘忽感压下去。
那股挥散不去的恍惚没有彻底褪去,偶尔依旧会窜出雨夜零碎片段,只是此刻别的念头占了上风。
她想做点什么,稍稍递过去一点暖意,又害怕做得太过,显得唐突。
迟疑片刻,她走到储物柜前。
柜子深处摆着之前网购留下的木盒,里面装两罐香薰。当初下单没仔细分辨香型,凭着标题写的安神就拍下。拆开木盒拿出来一罐圆罐香薰,罐身印刷字迹模糊。
又去厨房接热水冲洗陶瓷马克杯,泡上一杯热的谷物饮,水汽浅浅从杯口升起来。
指尖捏着香薰圆罐,她才后知后觉嗅到罐口溢出来的气息——味道偏厚重,带着一点闷呛的草本苦感,并不是想象里柔和的安神气息。
买的时候没细看,挑错香型。
已经泡好了热饮,木盒也拿出来。就这样搁置,心里又觉得可惜。
绵绵凑过来,鼻尖嗅了嗅香薰罐子,耳朵向后微微抿起,身子还往后缩了小半步。
温纾眠指尖顿了顿,看猫这副反应,罐子里面的气味估计并不讨喜。
算了,东西已经备好。大不了到那边,少挥发一会儿。
她把香薰圆罐放回木盒,双手捧住还冒着淡淡热气的陶瓷杯子。手机拿上,钥匙揣进裤兜。确认绵绵食碗、水碗全部足量,再次扫一遍扣牢的锈蚀纱窗。
绵绵见她拿上包,从茶几边跳上窗台,前爪搭在那扇锈蚀纱窗上,隔着玻璃目送她。耳朵垂着,安安静静的,没有叫。
温纾眠回头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敲了敲窗框。
“乖乖在家。”声音压得轻,只对着小猫说。
绵绵歪了歪脑袋,没有挪开。
她捏紧钥匙,关门前顿了顿,又回来,把客厅角落的猫砂盆扫出的碎渣简单收进垃圾袋。
一件小事,顺手做了,免得夜里回来味道闷在屋里。
马克杯外壁沾了一点谷物粉末,她在厨房水龙头下快速冲了一下,指尖沾了凉水,又捧回温热杯身。
确认绵绵食碗、水碗全部足量,再次扫一遍扣牢的锈蚀纱窗,才带上房门出门。
下楼穿过小区步道,天色已经彻底沉落,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空气里雨前的闷意愈发浓重,远处楼栋不少住户的窗内已经点亮屋内灯火。
天边隔很久滚来一阵极低的闷雷,声音很远,模模糊糊,很快消散。
走到半路上她脚步顿住,自己并不清楚裴晏淳具体住在哪一户。
一手捧着杯子,杯底温温地焐着手心,另一只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得低,暮色里要微微眯眼才能看清输入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删了两回。起先打了长长一句,读一遍觉得太过郑重,全部删掉。最后只敲出一句极短的问话,发送出去。
消息发出去,她站在步道边等着,风卷草屑落在裤脚。
等了一小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裴晏淳回复过来楼栋单元信息。
对方打字很慢,隔了许久才回,此刻脑袋正被无数零碎心念缠着。
按着消息指引,她才走到裴晏淳所在单元楼下,站在单元门门禁跟前。
指尖捧着热饮,杯壁已经没有方才出门那样烫人,只有余温还留在掌心。
杯口薄薄的热气,走这一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浅木色香薰盒子。
指尖悬在门禁呼叫按钮上方,迟迟没有
按下去。
心里来回拉扯:会不会打扰对方休息?对方现在,会不会只想一个人待着?方才石凳静坐,两个人都满身沉倦。
风卷过行道树,树叶沙沙响动。
僵持一小会儿,她终于按响呼叫铃。等待铃声叮咚,一声又一声。
屋内,裴晏淳正陷在沙发,耳边还漫着楼下小动物们那细碎、盼着主人开心一点的微弱心念。
听见门禁铃响起,她缓缓抬起头。
雪坨从软垫站起身,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念头碎碎飘:有人来。
裴晏淳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脚步还有一丝没有散尽的虚飘。
走到玄关拿起对讲听筒。
听筒传来温纾眠音量不高,带着一点迟疑的声音。
“是我。我……拿了点东西过来。”
裴晏淳指尖捏着听筒,顿了几秒。脑海闪过方才环路石凳上对方苍白的脸色,以及那一层层沉甸甸的低落气场。
“你稍等。”
她放下听筒,按下开门放行键。单元楼下的铁门,发出轻微的咔嗒解锁声响。
温纾眠听见解锁动静,推开门走进去,楼道灯光昏昏。
手里木盒、热饮都稳稳捧着。心里还记挂香薰那股呛人的味道,暗自盘算,等下要主动说明自己挑错香型这件小事。
楼梯台阶带着返潮的凉意,每一步踩下去,声控灯随脚步一亮一灭。
她走到对应楼层,裴晏淳已经虚掩着门。
门边鞋架上斜放着一双沾了少量草屑的旧帆布劳保手套,是去救助站干活时用的,还没来得及整理收纳。
雪坨安静站在门内,看见人来,鼻子微微抽动,轻轻嗅着空气。身子往后小撤半步,没有往前扑,只是远远观望。
温纾眠推门跨进去,手里依旧捧着杯子和木盒,局促地站在玄关。
“贸然过来,会不会耽误你休息?”她开口,声音轻,目光下意识落在地板,不敢直视对方。
捏着木盒的指尖,指节微微泛白。
裴晏淳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木盒。“没事。”她话音还带着一点疲惫,“外面风大,先进来。”
温纾眠把木盒递过去一点,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淡白:“这个,是安神香薰。只是我买的时候没仔细看香型,刚才拿出来闻,味道有点冲。”
话到嘴边,有一句想问对方累不累,在喉咙滚了一圈,终究咽了回去。
她顿了顿,低声补一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绵绵一闻就往后躲,我怕你也不习惯,要是闻着呛就不要拆开。”
雪坨凑过来,鼻尖靠近木盒嗅了嗅,又安静退回裴晏淳身侧。裴晏淳耳中,多了一条大狗淡淡的念头:气味,苦苦的。
裴晏淳指尖接过木盒,目光落在圆罐的印刷字迹上,轻轻颔首:“谢谢。”
温纾眠把热谷物饮放到玄关边的矮柜上:“还有一杯热饮,要趁热喝。”
而屋子里面,裴晏淳站在玄关,雪坨安静跟在身侧。耳朵里面各类小动物零零散散的念想,依旧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
盼不挨饿、盼巨响不要到来、盼主人可以开心一点。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木盒粗糙的盒沿,没有立刻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