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30章 闷雷底下,没说出口的念想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木盒粗糙的木纹硌在掌心,裴晏淳指尖还停留在盒沿。

    玄关的灯光偏黄,亮度不够,照不透屋子深处漫开的那一层倦怠。矮柜上那一杯谷物热饮,余温一点点往外散,杯壁凝出薄薄一层水汽,顺着陶瓷弧度慢慢往下淌出浅浅一道水痕。

    温纾眠还站在门槛内侧半步,没有再往客厅走。鞋底沾回来的小区步道细沙,踩在地板落下星星点点淡灰痕迹。

    她说完香薰味道呛人的话便闭了嘴,那句想问的你是不是很累,卡在喉咙吐不出来。

    目光垂着,落在鞋架沾草屑的劳保手套上。视线一阵发虚,偶尔晃神。

    零碎雨夜画面往脑子里钻,人影模糊。她眨了好几下眼,太阳穴轻轻发紧,硬把那层恍惚压下去。

    远处天边,又滚过一记闷雷,比方才那一声稍稍清晰一点,隔着厚厚的云层,闷钝,不炸响。玻璃窗跟着微微震颤。

    楼下绿化带那些流浪动物细碎的祈愿,还在断断续续往裴晏淳耳朵里钻,没有高声嘶吼,全是一点一点磨人的碎念。

    盼不要打雷,盼腹中有食,盼身边的人少一点愁苦。

    这股声音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裴晏淳独自承接。耳后发麻的感觉没有褪去,太阳穴钝痛沉沉往下坠,胃里那股淡淡的恶心感,时隐时现。

    她指尖轻轻按了按一侧的鬓角,动作很轻几乎不容易被察觉。

    雪坨安安静静,站在裴晏淳腿边。鼻子朝着木盒又轻嗅两下,耳朵微微向后塌一点,垂下脑袋前爪慢慢蹭地板,又拿鼻头轻轻碰了碰裴晏淳的裤腿。

    裴晏淳感官里接住一丝大狗软乎乎的念头,气味苦苦的,主人不开心。念头转瞬消散。

    “进来坐一会儿吧。”

    裴晏淳的声音很低,还裹着一层脱力后的沙哑。

    她把那只浅木盒子放到矮柜的边角,避开那杯热饮,怕杯底水汽打湿木盒表层。做完这个动作,才侧身让出通往客厅的通路。

    温纾眠迟疑了片刻。

    本意送完东西就告辞,不该久留。可抬眼望向客厅就看见沙发陷下去的那一块,方才裴晏淳坐过的位置。

    茶几摊开读卡器,倒扣的相机,玻璃收纳罐里面安安稳稳躺着救助站的铜钥匙。

    到处都铺着一层无力收拾的凌乱,明明白白摆着这人此刻的状态。

    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会不会……打扰你休息?”她又重复了一遍,比方才音量更轻。

    “不算休息。”裴晏淳浅浅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也睡不着。”

    温纾眠这才挪动脚步,慢慢踏进客厅。

    地板是偏冷的瓷砖,脚踩上去带着雨前空气浸出来的凉意。

    她刻意挑了沙发最靠外的边角落座,只坐了小半片坐垫,脊背微微绷着,和裴晏淳之间隔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雪坨走到客厅旧软垫边上趴下,没有凑过来纠缠二人,只是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珠转来转去来回望过沙发上两个人。

    屋子里很静。

    窗外的风持续撞着玻璃,咚咚,咚咚。

    手机搁在茶几,屏幕隔一阵子就极短的亮一次,依旧是气象app推送的雷雨预警。

    “要不要,开一点窗通风?”温纾眠低声开口,指尖捻着裤脚布料,没抬眼。

    裴晏淳轻轻摇头:“潮气重,吹进来头疼。”

    一句话不多解释。

    裴晏淳没有急着去碰那一杯热谷物饮。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后背没有完全靠住靠背。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指尖无意识互相摩挲。

    屋外那些动物细碎心念一阵一阵漫过来,钻入耳膜。她目光会短暂失焦一瞬,再用力拉回神思。

    只能硬生生兜住,半点没法往外说,落在旁人眼里只剩眉宇散不开的倦。

    温纾眠坐在一旁,手放在自己膝头。

    指尖无意识绞着裤脚一处细小褶皱,她不敢转头长久打量对方,只用余光悄悄看。

    看见裴晏淳时不时会微微蹙一下眉,看见她指尖会无意识按压太阳穴。

    那些细微的、藏不住的难受,一点一点落进眼里。

    她找不到合适的话开口安慰。

    大段的宽慰,说出来都显得轻飘飘,空洞,落在别人的苦难上面毫无重量。

    于是就只这样坐着,不强行找话题打破沉默。

    耳边时不时蹭过来雪坨零碎的闪念,一会儿好奇看两个人为什么不说话,一会儿惦记楼下草丛的味道,片段杂乱,一闪就过。

    裴晏淳指尖在膝头微微一顿,视线短暂飘向软垫,很快又收回来。

    屋子里就维持着这份安静。偶尔只有远处雷声隐隐,窗外树叶被风揉搓的沙沙声响。

    有一瞬间,温纾眠的意识又飘远。

    脑子里闪过自家阳台那只锈蚀纱窗,绵绵扒住玻璃目送自己的模样。

    不知道小猫在家里会不会怕远天的雷声?念头一晃而过,她悄悄掏出手机,屏幕调至最低亮度,点开家里监控的缩略画面。

    小小的屏幕上,绵绵正蜷在沙发靠垫的凹陷处,耳朵微微向后抿,安安静静,没有躁动。

    看见猫安稳,她心口松了一小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裤兜。

    视线晃了晃,很快收回来。

    她指尖无意识摸了摸口袋,揣着一支断掉铅芯的自动铅笔,出门随手带上的,速写本落在家里。

    刚才出门急,没来得及清理笔袋碎屑。

    一桩细碎生计琐事浮上来,她想起自己手上还有编辑催要的插画稿子,速写本摊在家里,还有好几处线条没有改完。

    但此刻脑子里乱糟糟,就算现在回家多半也落不下笔。

    她手抬了半寸,像是想要起身,又沉沉落回膝面。

    时间一点点流淌。

    矮柜上那杯谷物热饮,温度几乎散尽。

    裴晏淳目光扫过那只陶瓷杯,却没有动身去拿。耳边又飘来雪坨一点松散念头:雨要来了,不要打雷。

    念头轻飘飘掠过去,她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裴晏淳中途起身一次,走到窗边伸手把半拉开的窗帘又拉拢大半。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成墨蓝,小区路灯的光晕透过布料,渗进屋内化开一片朦胧的橘色。

    站在窗边那片刻,外头流浪动物的细碎念头还在往耳朵钻。肩膀极轻抖了一下,她闭紧眼缓了几秒。

    没出声,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温纾眠把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要不……”温纾眠开口,半截话悬住,顿住,又摇摇头,“没什么。”

    裴晏淳侧眸看她:“怎么了?”

    “没。”温纾眠垂眼,“就是,也帮不上什么。”声音压得很轻。

    “很难受吗?”这一回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不是追问缘由,仅仅只是一句关切。

    裴晏淳侧过头看她。

    光线半明半暗,落在她眼睫投出细碎阴影。

    她没有解释这份难受从何而来,不会讲那些日夜不停灌进耳朵里的动物的情绪,只是

    轻轻摇头。

    “老样子。”三个字,淡淡带过。

    一句老样子,藏住长年累月独自扛住的负荷。

    温纾眠听懂那底下压着的重量,便不再往下追问。不会刨根究底去撕开别人不肯袒露的伤口。

    又重新落回沉默,不是尴尬的死寂。是两个人都满身疲惫,不用勉强说笑应酬的陪伴。

    不用刻意搜寻话题填补空隙,各怀心事却又同在一方屋檐底下。

    雪坨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很低很轻的呼气声。

    裴晏淳感知到一丝大狗松弛下来的念头,周遭没有危险,两个人都在这里。转瞬又混进一点细碎的好奇,盼雨不要下太大。

    念头一闪即逝,不留长回响。

    不知坐了多久。

    温纾眠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编辑发来的简短消息,再次提醒插画交稿期限。

    屏幕在裤兜透出一点微光,她没有掏出来回复,任由消息搁置。

    眼下心绪纷乱,实在没有心力去琢磨画稿的线条配色。

    “我该回去了。”

    终究还是要提告辞。温纾眠稍稍坐直身体,手撑住沙发坐垫准备起身。

    话音落下,裴晏淳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温纾眠侧脸,昏黄灯光铺在对方脸上,能看见眼底散不开的恍惚与不安。

    她清清楚楚记得环路石凳上那张苍白的脸,记得温纾眠一次次失神、游离,那些说不清来由的恍惚。

    又想起刚才玄关那罐味道呛人的香薰、一杯已经凉透的热饮。

    这人明明自己也困在一团理不清的惶惑梦魇里面,还记挂着旁人的疲惫,揣着并不完美的礼物,冒着凉风走到这栋单元楼。

    屋外风还在呼啸,闷雷隔一阵遥遥滚过。暴雨未落,整座城市浸在雨前压抑的空气里。

    楼下那些流浪猫狗细碎的祈愿还在断断续续钻入耳膜,太阳穴的钝痛依旧盘旋不散。

    可在这一团无休止嘈杂里面,身侧这一个人的存在,是难得可以让神经稍稍松缓的一块角落。

    裴晏淳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不要走。

    这句话在心底浮上来没有说出口。

    她习惯克制,习惯等候,习惯不去强求任何人靠近。不会开口挽留,不会把自己的渴求摊开示人。

    温纾眠半边身子已经离开坐垫,脚落到冰凉瓷砖上。

    “外面风大,天也快下雨。”裴晏淳开口,语速偏慢,“再坐一会儿,等风稍微缓一点再走。”

    不是强硬的挽留,只是一句很温和的提议,选择权交在对方手上。

    温纾眠动作顿住,抬眼望过去。

    沙发上的人,眼底堆叠着疲惫,可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很稳。

    没有逼迫,没有热切,只是安安静静,包容着她身上全部敏感、恍惚,那些连她自己都嫌麻烦的神经质。

    自己心底那股想要逃开的本能还在隐隐作祟,可另一部分,却又贪恋这份安稳的陪伴。

    她慢慢,重新坐回沙发边角。

    “好。”她低声应。

    屋子里再度归于安静,矮柜木盒安安稳稳搁在边角。

    茶几上,救助站铜钥匙、倒扣相机、读卡器静静摆在原处。心底那道念头浮上来,不再刻意瞒自己。

    想长久守在这人身边。

    这想法沉在心底,不宣之于口,没有半分表露在外。只有裴晏淳自己知晓。

    窗外,云层越压越低,远处的雷鸣,比刚才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