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31章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矮柜边角,木盒安安静静搁着。陶瓷杯内壁凝起的水汽彻底冷却,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屋子里静,只有窗外风撞在玻璃上的闷响。云层压得很低,天光被滤得发灰,客厅的光线一点点往下沉。
温纾眠重新落回沙发边角,半边身子还残留着方才想要起身离开的那股张力,屁股挨着坐垫,脊背依旧绷得不算松弛。
指尖反复捻着裤腿布料,捻起又松开。目光落在地板缝隙,不敢长久看向身侧人。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有肩膀绷着,松不开。
裴晏淳坐得不远,手肘还搭在膝盖,指尖松松垂落。屋外流浪动物断断续续的碎念依旧往耳朵钻,细碎的恐慌、祈求一波波漫过来。
她早学会不去分辨每一条细碎声响,只能硬生生兜住这股持续涌来的嘈杂。眼皮偶尔跳一跳,眉心轻轻攒起,顿几秒,再慢慢放平。
雪坨趴在软垫上,没有闹腾。
不再像往常那样扒地甩尾巴求玩耍,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耳朵时不时轻轻抖一抖,捕捉窗外传进来的雷声余响。
偶尔有几缕大狗松散的闪念飘进裴晏淳感知,怕打雷,希望屋子里两个人都不要难过。念头零碎,一闪而过。
裴晏淳的指尖在膝头极轻顿了顿,目光斜斜扫过那团蓬松白色身影,随即收回视线。
温纾眠的手机还揣在裤兜,编辑催稿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她没有点开,也不想回复。
脑子里总绕不开家里独自待着的那只猫。
手指探进裤袋摸出手机,把亮度压到最低,指尖划开监控APP。
小小的屏幕画面里,绵绵不再蜷在靠垫凹陷处。
布偶猫慢悠悠起身,在客厅地面缓步踱步。尾巴垂得很低,走几步就停下,耳朵朝着阳台纱窗的方向转过去。
纱窗锈蚀的边框在镜头角落露出一小截。
它走走停停,抬起脑袋,鼻子对着空气嗅。
屋外远处滚过闷雷的瞬间,猫身子轻轻颤了一下。随即调转步子,慢悠悠蹭向沙发,把脑袋埋进靠垫缝隙。
温纾眠盯着屏幕看了一小会儿。呼吸放得很轻。
看着那团毛茸茸的身影,心底那块悬着的重量稍稍往下卸去一点。拇指按灭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裤袋。
她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壳子边角有一道浅浅磕碰痕迹,上次带绵绵出门体检,猫包蹭在医院金属门框磕出来的。
“平时在家胆子大,一听见响就缩。”温纾眠低声,指尖点了点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次小区施工打钻机,它躲衣柜底下,蹲了大半天不肯出来。”
裴晏淳闻言,视线落向雪坨,大狗耳朵还在随远处雷声微微抖。
“雪坨也一样。”她开口,声音轻,“去年盛夏雷雨夜,它不肯回狗窝,趴在我床边地板守到天亮。”
雪坨像是听见自己名字,尾巴尖极轻扫了一下软垫布料,没有抬头。
“家里那只,它好像也怕雷声。”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说给身旁的人听。
裴晏淳闻声偏过头。
“猫对声响敏感。”她声音压得不高,带着脱力过后的沙哑,“闷雷隔得再远,震动传过去它们也能察觉。”
说完这句,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刻意找话填补空隙,两个人都累,硬挤出来的闲谈反而徒增负担。
温纾眠视线落向地板上的大白熊,雪坨安安静静趴着,没有凑过来讨好,也没有吠叫闹腾。
庞大的身躯收敛住所有的活泼劲儿,就那样伏在软垫,像一块厚实的白毛垫子。
她见过雪坨兴冲冲蹦跳追逐花草,见过它叼着玩具往人家门口送的莽撞模样。眼前这般收敛全部活力的样子,倒是少见。
“今天倒是格外安分。”温纾眠目光落在大狗身上,轻声说道。
裴晏淳垂眸望向雪坨,耳边掠过几缕碎片似的念头,外头声响吓人,大家都该安安静静。鼻腔里漫出一声很浅的嗯:“环境闹,它也跟着敛了性子。”
裴晏淳太阳穴又是一阵钝钝的发胀,外头动物的祈愿还在不停渗进来,混杂屋内雪坨零星细碎的思虑。
目光有一瞬飘空,才勉强拉回。
双重的声响压在感知里面,胃里那一丝淡淡的恶心感又浮上来一点。她微微侧过头,闭了闭眼,缓几秒才重新睁开。
温纾眠把这个小动作收在眼里。
她手里没有合适的东西可以递过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安慰才算恰当。
那些轻飘飘的“好好休息”,堵在喉咙终究没有吐出来,只能坐在原地安安静静陪着。
她口袋里那支断芯自动铅笔硌着大腿,出门的时候随手揣上,本来想着回家就改画稿。可眼下心绪纷乱,就算现在推门回去,画笔落在纸上,多半也画不出完整线条。
脑海掠过速写本摊开在家书桌的模样,纸上还留着好几处没有修整干净的草稿痕迹。一桩生计琐事浮上来,却也提不起心力去惦记。
闷雷又一次从远方滚过。
这一声比之前更近一点,玻璃窗跟着细微震颤。
绵绵缩起身子的模样,反复在脑子里打转。隔着一栋楼,屏幕一黑就看不见它,可那一点惶惶不安,像顺着手机信号轻轻贴到她皮肤上。
有个细碎念头一闪而过,动物的担忧直白纯粹,远比人更加不加掩饰。
没说出口,只在眼底,落了一点浅浅怅然。
雪坨这时慢慢抬起脑袋,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
空气中裹着雨来临前潮湿土味,它缓缓撑起前肢,没有起身,只是把脑袋往裴晏淳小腿轻轻靠过去。
裴晏淳小腿感受到一团蓬松温热,耳里飘来软乎乎的碎念,雷声慢一点。她脚踝微微向内收了半寸,没有推开。
温纾眠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大狗搭在地板的爪子,指甲修剪得整齐,肉垫沾了一点户外泥土,是白天出门遛狗带回来的。
“它好像知道你不舒服。”温纾眠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大狗。
裴晏淳微微颔首:“动物对人的状态,感知比人敏锐。人会藏情绪,它们不会。”
“你看。”裴晏淳朝大狗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它都知道,安安静静陪着就好。”
温纾眠顺着目光望过去,刚好对上雪坨望过来的一双眼睛。
大狗眼神温吞,没有往日的热烈莽撞,只剩一种笨拙的体恤。
“倒是比我们干脆。”温纾眠扯了扯嘴角,很浅的一点弧度,算不上真正的
笑。
人心里绕千回百转,顾忌太多,反而做不到这般直白。
话音落下,客厅又浸回安静。
茶几的手机屏幕隔一会儿就极短地亮一下,依旧是气象软件推送的雷雨提醒。
雨还没有落下来,整座城市泡在粘稠压抑的空气里。
温纾眠余光扫过那台手机,想起自己手机里,编辑那条催稿消息还停留在通知栏。
画稿线稿还差两处阴影,编辑给的截止日期就在后天。
她这几日总静不下心落笔,线条反复擦改,速写本纸页都被橡皮蹭得起毛。
“稿子……后天要交。”温纾眠低声开口,一半像自语,一半说给裴晏淳听,“心里乱,拿笔,也画不出东西。”
裴晏淳闻言,侧眸看她一眼,没有追问画稿内容,只淡淡一句:“不用硬撑,赶不出来,就试着和编辑商量延期。”
温纾眠轻轻摇头:“不好总延期,已经拖过一次了。”
裴晏淳后背依旧没有靠实沙发靠背,长久接收各类动物的情绪,身体积攒下来的疲惫不会轻易消散。
可身旁坐着温纾眠,这一份无休止的嘈杂感知,会有极其微小的缓和。
这点变化,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心底那一句想要长久守在这人身边的想法,依旧沉着,埋在层层克制底下,半点不向外流露。
温纾眠又一次摸出手机,再次点开监控画面。
屏幕里,绵绵已经不再来回踱步。蜷在沙发靠垫凹陷,整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紧紧向后抿住,尾巴裹住自己的前爪。哪怕隔着一块屏幕,也能看见小猫那份缩起来的不安。
温纾眠的指尖在手机外壳上轻轻摩挲。
“我该回去了。”她低声自语。
再坐下去,外面万一真的下起急雨,冒雨赶路回去,绵绵独自在家,她心里放不下。
这句话一出,空气里那层淡淡的松弛,又悄悄绷紧几分。
裴晏淳听完,没有强行挽留。之前那句等风势缓一缓的提议,是给出选择权,不是执意要把人留在屋内。
她点了下头:“外面风大,路上当心。”说话之间,目光扫过矮柜那只木盒,香薰还搁在那里,“盒子,下次见面再说吧。”
温纾眠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她站起身膝盖微微发麻,久坐之后血液滞涩,脚下晃了小半下才站稳。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一圈。相机、读卡器、铜钥匙照旧摆在茶几原处。雪坨依旧伏在软垫,抬着头望向这边。
走到玄关,伸手握住门把手,指尖碰到冰凉金属。
屋外,远处雷鸣再一次滚来,云层越来越沉。
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一明一灭,一路快步走回自家楼层,掏钥匙拧开门锁。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阳台漏进来灰沉沉的天光。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团毛茸茸影子就贴过来。
绵绵没有叫,脑袋往她手背、小臂蹭过去,皮毛软软,蹭了好几回。
它没有叫,就黏在脚边。温纾眠垂下手,指尖顺着猫后背的毛轻轻捋,自己肩头攒的那点紧绷跟着松下来几分。
窗外闷雷依旧远远滚过,锈蚀纱窗安安稳稳扣死在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