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34章 差一点摊开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雨前的风撞在咖啡馆玻璃窗上,发出一阵阵闷闷的扑响。
裴晏淳把空矿泉水瓶捏扁,随手放到卡座桌角的回收筐边。
帆布摄影包挎上肩头,包身沉甸甸压着一侧肩膀。
夹层里那张雪坨旧时的救助照片隔着布料硌出一点微弱的轮廓,还有皱巴巴的义工排班表、半卷数据线,全都安安稳稳收在原处,没有物件遗落。
沈青璇也跟着起身,椅子脚和地砖摩擦,刺啦一声轻响。
“我不开车,一会打车回去。”沈青璇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顺一段,送你到停车的位置。”
裴晏淳没有推辞。
咖啡馆里面的咖啡豆香气被门扇带出去大半,门外湿冷的土腥气立刻裹上来。
街灯尽数亮起,光晕被厚重雨云揉得发虚。路面还没有下雨,地砖缝隙已经浸出潮意。
远处楼宇之间,闷雷隔很久才滚过一回,听着遥远却压得人胸腔微微发闷。
街边零星行人步履匆匆,都赶着雷雨落下来之前赶回住处。两个人并肩沿着人行道慢行,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雪坨还独自留在家中,裴晏淳脑子里时不时会飘过一点大狗安分待在客厅的细碎心念,温顺,安静,没有闹腾,只是隐约有点盼着主人早点归家。
那些念头浅淡,不像救助站里那样汹涌撕扯,不至于搅得她太阳穴剧痛,却也在感官里若有若无浮动。
她指尖抬起来,轻轻按了一下眉骨。
行道树被狂风扯得枝叶乱颤,落下来几片被吹焦的夏末枯叶,打着旋擦过鞋尖滚远。
两人没有往热闹的主街走,拐进咖啡馆侧面一条人少的辅路。路边栽种一排低矮的灌木丛,围墙隔开后方居民区。
路灯间隔很远,两段灯光之间拉出大片柔和的阴影。周遭路人稀少,不必维持对外那套得体客套的外壳。
周遭没有别的猫狗,耳朵边上总算清净大半。只剩下极远处巷口流浪动物一闪而逝的情绪碎片,转瞬便消散干净。
沈青璇步子放得缓,和她保持半步的距离,没有直视裴晏淳,目光落在前面路面坑洼的积水预印上。
“刚刚在店里,很多话我都点到为止。”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面,“有些事,别什么都死死攥在自己手里硬扛。”
裴晏淳的手攥紧帆布包的背带,帆布粗糙的纹路硌进掌心。
“攥住又能如何。”她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上来的疲惫,不是争辩,更像自言自语,“说出来,又有谁能够真的明白。”
从小到大的处境,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壳。
旁人看见她温和可靠,擅长照料动物,愿意投入时间做义工。
可没有人知晓这份善意背后要承受什么。
无数动物的恐惧、痛苦、渴求,不分昼夜往意识里面冲撞。这份天生的感知,本就不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过往不是没有试着吐露过半分。
年少随口和身边人提起自己总能听见小动物心里的想法,换来的大多是玩笑,是不解,是当成小孩子天马行空的瞎话。
次数多了,便慢慢学会闭口不提,把所有纷杂声响全部收拢,学会独自消化。
裴晏淳脚尖踢开路边一粒小石子,石子在柏油路面哒哒滚出去不远停下。
“可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么一个人。”她声音压得很轻,更像随口吐一句心里的闷,没有指望谁给出答案。
“不用强求所有人都能懂。”沈青璇脚步顿了半秒,侧过头看她,“但总可以有一个。”
沈青璇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墙顶端长出的狗尾草,低声补半句:“我最近也总在想,人真的没必要什么苦都自己兜着。”
这句话落下来,辅路之上只有风吹灌木的沙沙动静。
裴晏淳脚步也停下来。
围墙投下的阴影盖过半边脸颊,看不清完整神色,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平直。
她垂眸看向脚下地面,地砖缝隙积起薄薄一层潮气,鞋尖沾到一点潮湿的泥点。
温纾眠的模样不受控制冒出来。
那位插画师总爱把心事闷在心里,动不动就出神,眼底总蒙着一层挥不开的恍惚。
连带她家那只口是心非的布偶猫,绵绵胆怯又傲娇的细碎念头,一并漫上来。
和旁人不一样,温纾眠本身就带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困局,长久被奇怪梦境纠缠,同样揣着一份不能对外言说的煎熬。
这个认知在心底悄悄浮起的时候,连裴晏淳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不是……只有那个人,有可能读懂这份沉甸甸的枷锁。
心底封了多年的那层壳,悄悄裂开细缝。再往前多说几句,藏了二十余年的秘密便能说出口。
她指尖无意识捻着摄影包肩带的线头,布料磨起的毛絮缠在指腹。
这么多年,她一直靠着伪装平静,硬扛下源源不断涌来的动物心绪。
每次从救助站离开,总要独自静坐很久,慢慢滤干净耳边翻涌的声响。
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唇瓣微微启开,呼吸顿了半拍,才沉下来,话已经到了嘴边。
喉头那股发胀的感觉还悬着。
心里攒了一大堆压了许多年的东西,不止那点说不清的动心。
那些日夜翻涌过来的动物的悲苦,常年甩不掉的孤独,还有不敢贸然靠近任何人的顾虑,全都堵在胸口。
就差开口,那些沉甸甸的重量,差一点就能倾倒出去。
帆布包带勒着肩膀,指腹微微发颤,连指节都绷得发紧。
就在这个瞬间,外套内侧口袋的手机,尖锐地震动起来。
不是消息提示那种短促的轻震,是持续不断,嗡嗡的震动,隔着布料都能清晰感受到频率。
突兀的铃声破开夜晚风声,把那一瞬间酝酿起来的氛围直接打断。
裴晏淳浑身微僵,到嘴边的话语被硬生生截停,全部咽回喉咙深处。
她抬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救助站管理员。
心头猛地往下一沉。
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从来不会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沈青璇也安静止住话音,往后退开半步,留出私人空间,没有继续追问悬在嘴边的内容。
裴晏淳滑动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噪音,夹杂猫狗慌乱的叫唤,管理员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迫,穿过听筒传过来。
“裴晏淳,出事了!眼看要下雷雨,后院铁丝网边角被狂风扯变形了,两只半大的小猫钻缺口跑了。大部分义工都已经下班走了,留下来的人手不够,我们在附近绕了一圈,都没找着猫。你要是还没到家,能不能过来搭把手一起找找?”
风在耳边呼啸,远处闷雷又轰隆响过一声。
裴晏淳握着手机,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差一点就要尽
数吐露的心绪,被一通紧急电话彻底打散。
那些关于孤独、枷锁、无人懂得的秘密,刚刚裂开一道缝隙,又重新被现实盖回去,沉甸甸压回心底。
“我知道了。”她对着话筒应声,语气迅速调整回平日冷静稳妥的状态,“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能到。周边那几条小巷,我熟。”
挂断通话,屏幕暗下去。
她垂着手,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刚刚那一瞬间,距离坦白,原来已经那么近了。
可现实横亘在面前,救助站出逃的小猫还在外头,风雨即将倾盆。
那些动物,正暴露在雷雨来临的黑夜里,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在私人的心结里。
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冰凉的磨砂面。
很多话已经拱到喉咙,现在又只能硬生生按回去。
不是她不想讲,只是眼下现实压过来,根本腾不出那份余地。
沈青璇看她挂断电话,不用多问,大致猜出发生变故。
“出事了?”
“铁丝网被大风扯坏,两只小猫跑出去。”裴晏淳把手机重新塞回外套内侧口袋,指尖顺手按了按太阳穴,太阳穴一阵阵钝钝地抽着疼,“得过去找猫。”
周遭空气越发潮湿,风裹着凉意扫过脖颈。心底刚裂开的那道缝隙,此刻又重新闭合严实。
那些藏了许多年的心事,依旧不能说出口。
“开车注意安全,巷子里面视线差。”沈青璇扯了扯身上薄外套的领口,“我就在前面路口叫车。”
两个人重新迈步,走向街边停放的车辆。
裴晏淳走到车子旁边,伸手拉开车门,摄影包卸下来放进副驾座位。
她弯腰翻开车门边储物格,摸出一把旧强光手电,外壳磨出几道浅划痕,是平日里救助站出外搜救常备的,随手搁在副驾的座椅缝隙。
坐下之前,她下意识抬头望向远处那片住宅楼群,温纾眠居住的那栋单元楼隐在成片楼宇之间,隔着重重夜色看不清楚阳台的轮廓。
几小时前,她刷到过那条仅部分人可见的朋友圈,照片里面只露出绵绵蓬松的尾巴,配着灰色小雨滴的表情。
一想到那一人一猫,胸口那块闷堵的地方,又泛起微弱的暖意。
但这份念想转瞬被现实压下。
现在有跑丢的小猫在外游荡,雷雨步步逼近,她必须先赶去救助站。
坐进驾驶位,车门重重合上,隔绝外面呼啸的晚风。
她随手摸了摸中控储物盒,里面还放着上周救助站采购清单的便签,边角沾一点猫砂细灰,指尖轻轻碰过纸片。
副驾角落还堆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是白天在救助站留下的,瓶身沾了一点干草碎屑。
她伸手把瓶子往脚垫边推了推,才拧动钥匙点火。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发动汽车,引擎轰鸣声再度响起。
挡风玻璃外面,整片城市都笼罩在雨前灰沉沉的暮色之下。
心口空落落的。
那转瞬就擦身而过的时机,就这么溜走。她说不清还要再等多久,才会再有这样的一刻。
汽车缓缓驶离街边泊位,尾灯破开昏沉夜色,汇入晚高峰末尾稀疏的车流。
辅路人行道上,只剩下沈青璇一个人的身影,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路口。
天边,又一声闷雷沉沉滚过整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