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35章 狂风与缠人的梦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窗外的风还在横冲直撞,窗玻璃被撞得嗡嗡震颤。
温纾眠蜷在自家卧室的飘窗软垫上,身上搭了一件薄针织开衫。
暮色沉得很快,室内没有开主灯,只点了桌角一盏亮度调得极低的桌面小台灯,昏黄一圈光,堪堪笼住摊开在膝头的速写本。
绵绵没有像往常一样蜷在她腿边打盹,蹲坐在飘窗外侧的窗沿,尾巴一圈圈缓慢扫过铝合金窗框,时不时抬脑袋,鼻尖贴着玻璃往楼下黑漆漆的小区院落望。
纱窗边角积着薄薄一层灰,前几日她发现螺丝有些锈蚀松动,已经找家里闲置的螺丝刀拧过两遍,指尖现在还能隐约回忆起金属螺丝打滑的涩感。
速写本的纸页被风掀得轻轻扑动。
本子夹层里夹着那枚猫罐头的外包装,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是上次和裴晏淳在救助站碰面时留下的。
纸页之上,满满当当画的全是重复的画面。
湿漉漉的巷弄地面,倾倒下来的雨幕,一团模糊的白色猫影,还有大片沉沉吞没景物的黑夜。
大多只是潦草的线稿,没有细致上色。
线条有的地方反复叠加,画错了便用橡皮使劲擦,纸面磨出一片发毛的白痕。
这几晚睡得极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醒过来之后睡意全无,就摸过本子坐在这儿,凭着残留在脑子里的印象往下勾画。
她抬手,指腹蹭过速写本纸面上被橡皮擦薄的位置,指尖沾了一点细碎的橡皮屑。
昨夜又是那样一场梦。
没有起始,也没有后续。
一进去就直接站在滂沱大雨底下,雨水浇透衣衫,鞋底下全是积水,踩下去咯吱作响。
四下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透过来朦胧光晕。
她在街巷之间不停奔走,胸口发紧,呼吸收得很浅,脚步越跑越沉,一遍遍地唤绵绵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哗啦啦不停的雨声。
梦里找不到小猫。
那份心慌,扎扎实实烙在皮肉里。就算人醒过来,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眼角还沾着没干的湿痕,枕面晕开一小片湿印。
最开始梦境只是一团混沌碎片。
如今每一回入梦,场景都愈发清晰。
巷子墙面斑驳开裂,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淌。连雨混泥土那股腥潮气息,都分得清清楚楚。
仿佛不是做梦,而是她实实在在亲身去过那片雨夜。
温纾眠把速写本合上一点,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
玻璃外面狂风卷着行道树的枝叶乱晃。
远处天际隔很长一段时间,便滚过来一声闷雷,响声隔着厚重云层传过来,闷闷沉沉,震得人心口跟着发紧。
手机搁在飘窗边,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本地气象推送的弹窗。
强对流黄色预警,提示未来二十四小时,本地将迎来雷雨大风,局部短时雨势猛烈。
推送文字简简单单,落在眼底,温纾眠肩膀不自觉微微往里缩了缩。
手机推送的预警,跟夜夜缠人的梦,一处处扣合起来。
绵绵忽然从窗沿跳回飘窗内部,轻巧落在软垫上。
尾巴绷得笔直,耳朵向后抿,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呜声。
它来回踱了两步,最后钻到温纾眠身侧,把脑袋埋进她腰侧的针织布料里面,浑身肌肉绷得紧实,连尾巴尖都在不住轻颤。
温纾眠伸手,顺着猫咪的后背慢慢抚摸。布偶猫的长毛顺滑,可脊背肌肉硬邦邦,完全没有平日松弛慵懒的模样。
“怎么了?”她低声开口,嗓音带着睡醒过后的沙哑,“外面只是刮风。”
说话的音量很轻,更像说给自己听。
绵绵没有回应,只是往她身上挤得更紧,小爪子轻轻勾住开衫的衣摆,没有伸指甲,只是死死攥着布料。
温纾眠心里那块石头,悬得更紧。
她从飘窗站起身,脚踩过地板,拖鞋摩擦地面发出轻响。
走到阳台,伸手用力推了推纱窗框架。
四角螺丝是前两日亲手加固过的,推上去纹丝不动。可指尖抚过边框缝隙,依旧能够摸到金属件老化之后,还留着一点细微的松旷。
狂风若是足够猛烈,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她又折返储物柜,翻出那把小型十字螺丝刀,还有一小盒备用螺丝。
阳台灯光惨白,垂下来照亮她半张脸。她半蹲身子,再次弯腰,对着纱窗四角,把每一颗螺丝又重新拧了一遍。
金属旋转发出细碎咯吱动静,手上用力,指节泛出一点浅白。指尖被螺丝的锐边蹭了一下,一道浅浅白印摸上去带着刺痒。
绵绵跟到阳台门口,蹲在门槛处望着她,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她垂眼望着纱窗边框,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只是气音:“要撑住啊。”
干完手上活,螺丝刀放回工具箱,盖子咔嗒扣上。
温纾眠站起身,站直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脑袋微微发懵。
最近睡眠割裂破碎,夜里反复惊醒,白天精神总是提不上劲。
握螺丝刀那只右手的指腹,连日握画笔磨出的薄茧,被螺丝蹭得隐隐发酸。
连着几晚睡不安稳,画稿的交付期限又悬在头顶,身体和精神双双耗着,连简单站久一点都发虚。
客厅洗衣机正在运转,滚筒转动发出持续低沉轰鸣,里面洗着她和绵绵的几件织物。
洗衣液淡淡的柑橘气味漫在屋子各处。
这是一点寻常的烟火琐事,却压不住心底四处蔓延开的惶惑。
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伸手捞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温水。
玻璃杯壁凝出薄薄一层凉汽。
沙发角落斜靠着外出用的猫包,黑暗里轮廓模糊。
她伸手过去,指尖无意识抚过包面那道浅浅抠痕。指尖划过凹下去的纹路,又飞快收回手。
眼皮稍稍发沉,闭上又睁开,梦里的片段总往脑子里钻。
眼球干得发涩,她下意识抬手揉两下眼角,指腹沾到一点薄薄的湿润。
不是哭,只是连日缺觉带来的干涩酸胀。
从前她总拿这套说辞宽慰自己,只当是熬夜赶稿,精神绷太紧生出的幻象。
一桩桩现实的迹象,总跟梦里碎片扣到一处。每对上一回,她便要攥紧一回手心。
那些雨,那些巷子,那只消失不见的猫。
一遍,两遍,数十回梦境就这么来回缠上来。
她不是没有试着去想,如果梦境会成真,那代表着什么。
一想到那个可能的结果,心口就像被一只手攥紧,呼吸都要顿上半拍。
她不敢继续深想,只能强行把思绪硬生生扯开。
手机解锁指尖滑到通讯录,停在许栗秧那一行。拨号界面悬了许久,她还是退出来点开微信。
许栗秧消息刚好弹出来,字里行间满是熬倦的火
气:还在公司改方案,临时塞需求,今晚铁定大夜。房租都要被加班耗没了,外面风吼得吓人,你家还好不?绵绵会不会怕打雷?
温纾眠盯着屏幕,拇指在输入框上反复点,打了删,删了打。
她敲出一行:风挺大,绵绵有点焦躁。
许栗秧几乎秒回:正常,猫猫怕雷雨的前兆。门窗锁好就没事,别自己吓自己。我接着肝,有空再唠。
温纾眠指尖悬在键盘,脑子里翻涌梦里大雨、四下寻猫的画面,敲出半长段,又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拇指无意识在手机外壳上来回蹭了几圈,末了只回了简短一句:嗯,别硬扛太晚。
拇指一按,屏幕彻底暗下去。
平日里两人什么杂事都能扯,猫粮涨价、画笔踩雷、甲方的奇葩要求。
唯独这夜夜缠人的梦,打出来都显得荒唐。
许栗秧已经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这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慌,终究不好再丢过去给她分担。
房间里洗衣机程序走完,“嘀”的一声提示音响起。滚筒停止转动。
温纾眠起身过去掀开洗衣机门,潮湿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弯腰把衣物一件件抱出来,放到洗衣篮。
绵绵跟过来,绕着她的脚踝来回打转,还是焦躁,不肯安分趴下。
洗衣篮搁在地上,她顺手扫了一眼桌边画具。
昨天挤在调色盘上的颜料,没及时清理,蓝色色块已经干裂起皮,铅笔散落在桌面,其中一支笔芯断了,就是揣在裤兜那支同款。
她伸手把断笔捡起来,丢进桌面小收纳盒,没力气重新削新笔。
抱着洗衣篮走到阳台晾晒,外面的风依旧凶猛,晾衣杆被吹得哐哐磕碰阳台护栏。
她犹豫片刻,没有往外挂转而把全部衣物拿回室内,摊开搭在室内的晾衣架上。
若是真的下起狂风暴雨,晒到外面,到头来只会全部淋湿。
做完这一堆零碎家务,室内台灯的光依旧柔和,却驱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阴影。
窗外时不时传来楼下垃圾桶被狂风撞得哐哐乱撞,声响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屋子里安安静静,两相衬着,更显得心里乱糟糟。
她走回卧室飘窗,重新坐下来。绵绵一跃,稳稳趴进她的怀里。
小猫的身体微微发烫,胸腔快速起伏。温纾眠一只手轻轻环抱住它,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手边的速写本封皮。
本子里面画满雨夜相关的碎片。
她闭上眼,不需要入睡,仅仅只是闭目小憩片刻,脑海之中就自动回放梦里的画面。
冷风裹着潮气。空荡荡的街巷。自己慌慌张张跑动的脚步声。找不到绵绵时,那股压过来的绝望。
手机上存着气象预警,外面大风日夜不停,连绵绵都感知到莫名的躁动。
纱窗就算反复加固,心底依旧残留一份消不掉的隐忧。
有什么东西正慢慢逼过来。
看不见,摸不着。
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绷得紧紧的,一股沉甸甸的压迫顺着脊背往下坠。
温纾眠垂着眼,下颌轻轻抵在绵绵蓬松的头顶。
猫咪的毛蹭着她的皮肤,软乎乎一团,可她心头没有半分松弛。
她说不清具体会是哪一天,哪一个时辰。
可她身体是记得的。
那场反复出现在梦里的灾难,离自己越来越近。
窗外,又一声闷雷,低低碾过城市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