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37章 猫在替人慌张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闷雷的余响还残留在空气里。

    温纾眠待在自家卧室,绵绵蜷在她怀中。惶惑裹在闷热的空气里,渗进四肢,骨头缝里都浸着一层沉钝的酸胀。

    窗外天色并未彻底黑透,厚重乌云层层捂住日光,漫开一片浑浊灰白的天光。

    风势弱下去不少,空气却闷得窒息,不见半分风雨将至的清爽。

    墙壁、地板,触手都裹着一层捂出来的潮热。

    怀里绵绵的毛沾了一点浮灰,是在飘窗缝隙蹭上的。

    她腾出一只手,指尖顺着小猫后背的绒毛慢慢捋。指尖触到几缕打结的毛团,小小的一团,卡在肩胛骨那里。

    她另一只手在身侧摸索,摸到飘窗上放的一把塑料小排梳。是上个月网购,凑单买回来的,价钱便宜,齿尖略钝。

    平日给绵绵梳毛总躲,今天倒安分,只是身子一直绷着。

    梳齿轻轻划过毛结,绵绵耳朵抖了一下,轻轻哼一声。

    温纾眠停下动作,不敢硬扯,只拿指腹一点点把毛团捻开。

    桌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杯沿沾一圈浅浅水渍,是她早些时候倒的,一直没顾上喝。

    插画接单的钱要等到月底结算,手头的钱要匀出来买绵绵的粮、猫砂,水电账单这两天也要推送。

    飘窗台面上,速写本照旧摊开,夹层露出那片猫罐头外包装的边角。

    沙发角落,猫包斜斜倚着墙体,那道浅浅抠痕隐落在阴影底下。

    裤兜揣着那枚捡来的备用金属螺丝,硬物隔着布料抵着大腿,坐下时,硌出一点硬实的触感。

    她抬手,指尖隔着裤袋碰了碰螺丝圆圆的帽沿。

    夜里断断续续醒了好几回,每次闭眼没多久就醒。眼下乌青浮出来,太阳穴一阵一阵扯着疼。

    绵绵始终没法安稳伏卧休憩。

    狂风肆虐那阵,小猫拼命往人怀里钻。

    如今风敛了势头,躁动反倒愈发厉害。身子在臂弯里不停扭来扭去,爪子时不时无意识蹬踏。

    耳朵来回碾转,鼻尖频频翕动,捕捉从窗缝渗进来的空气。喉咙断续滚出细碎呜咽,不是撒娇的哼唧,是绷到极限的不安。

    温纾眠手臂微微收紧,把猫抱稳。

    掌心贴住绵绵胸腔,小动物的心跳又急又乱,一下接一下,撞得她手心发紧。

    她不敢把绵绵单独留在任何一处。去卫生间,便把猫一并抱进去。倒温水,也要将它安置在视线落得到的餐桌边角。

    只要视线错开短短几秒,心口就泛起一阵虚虚的发慌。

    客厅桌边平放着平板,屏幕锁着。

    那份没有收尾的插画稿件安安静静封在锁屏背后,图层里那些雨夜、模糊猫形的潦草线条藏在机器内部。

    今天她提不起半分握笔的力气。书桌一角颜料盒盖子没扣严实,一点钴蓝干结在盒口边缘,是前几日失神随手蹭上去的。

    手机搁在飘窗软垫,隔上一小段时间,就会亮起推送。

    气象平台的预警反复刷新,短时强降水、雷电、阵风的字眼一遍遍跳出来。她没有点开细看,目光扫过一瞬屏幕泛出的白光,便移开视线。看得越多,脑袋越是昏沉。

    手机忽然震起来,屏幕跳出许栗秧的名字。

    温纾眠顿了顿,伸手接起,贴到耳边。听筒那边嘈杂,混着打印机嗡鸣,还有远处同事说话的声音。

    “纾眠?看到预警了吗,外面这天气,我这边写字楼风刮得窗户哐哐响。”许栗秧声音带着喘,像是刚从会议室跑出来,“我估计要加班到很晚,晚饭都没法按时吃。”

    “看见了。”温纾眠声音放轻,低头看怀里的绵绵,“绵绵不太对劲,一直焦躁。”

    “猫?是不是气压闹的。”许栗秧顿了顿,那边传来翻纸张的哗啦声,“我这边方案改到第三轮,头都大了。本来想下班过去看看你俩,看样子,今晚怕是赶不过去。”

    “没事,你忙你的,不用过来。”

    “真没事?”许栗秧那边背景杂音忽然变大,隔着电流有点发飘,“万一半夜下起暴雨,记得打我,不管几点。”

    “嗯。”温纾眠指尖捻住绵绵一撮软毛,小猫身子不停扭,“先挂了,绵绵闹得厉害。”

    挂了电话,听筒余音消下去。手机屏幕暗下来。

    屋内没有开空调。夜里开窗通风过后,推拉窗卡扣扣死,只留一道极窄缝隙。

    气压沉得厉害,半点凉气透不进屋。后背上一层薄汗慢慢渗出来。温纾眠脱下针织开衫,随手搭在飘窗靠背。

    绵绵挣开她的怀抱,轻轻跃落到地板。

    没有跑远,只在卧室有限的范围来回踱步。尾巴绷得笔直,尾尖急促震颤。

    走几步便顿住,抬脸朝向阳台方向,耳朵向后抿贴。兜转一圈,又折回脚边,拿脑袋蹭她的脚踝。蹭不上两下,又骤然窜开。

    温纾眠屈膝蹲下身,手掌摊开,想去抚一抚它的脊背。

    绵绵抬眼望过来,瞳孔缩成细细竖缝,鼻翼轻轻开合。

    既没有躲闪,也不肯主动凑近,就立在原地,浑身肌肉绷得紧绷。

    “没事。”温纾眠压着嗓音,像是对着小猫低语,又像在说服自己,“纱窗都锁牢了。”

    绵绵喵了一声,叫声细弱,尾音发颤,转身踱向客厅。

    温纾眠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视线牢牢锁着那团蓬松柔软的猫影。

    她走到阳台门前,伸手推了推推拉门。

    卡扣咬合严实,纹丝不动。门框边上还留着几道浅浅螺丝刀蹭出来的刮痕,是前两日紧螺丝的时候,手上用力不稳划上去的。

    当时没当回事,也没找砂纸打磨掉,就那样留在白漆表面。

    已经将边框螺丝全部拧紧,备用纱网与配件袋依旧堆在阳台角落原处。她没有推门再进去查验。纱网、框架已经反复摩挲确认过老化带来的松旷。

    一遍遍地上手查验纱窗,改变不了构件耗损的本质,只会徒然加重心里的重负。

    收回手,指腹那道被螺丝锐边磨出的浅白印子,触碰时依旧带着淡淡的刺痒痛感。

    绵绵在客厅来回打转,时不时后肢立起,两只肉垫扒住阳台门框,隔着玻璃往阳台里面张望。

    爪子在木质门框表面轻轻抓挠,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浅痕。挠几下,又落回地面,焦躁甩动尾巴。

    温纾眠背靠墙面站定,静静望着它。

    她拇指反复摩挲裤兜螺丝冰凉的金属帽,目光落在地板缝里积的一点浮尘。

    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讲给自己听:“往年打雷,它也会慌一阵子。不过是天闷,预警写得重了些。”

    指尖无意识抠着墙面一处掉漆的小点,抠两下,又停下。

    话音落下去,心口那块沉感,半点没松。

    目光滑向墙角斜靠着的猫包。

    她走上前弯腰,指尖抚过包面那道旧划痕。

    布料粗糙,凹陷的痕迹边缘硌着指腹。这只包本就是以备突发状况准备,检查完毕之后,便一直搁置在此,未曾挪动过半分。

    指尖顺着浅浅凹痕慢慢划过,一缕寒凉顺着指端漫上来。

    她直起身,点亮手机屏幕,点开和许栗秧的聊天对话框。

    消息还停留

    在刚刚那通通话结束,没有新消息弹出。想来许栗秧还困在写字楼里,被改不完的方案缠住。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该说些什么呢。

    说自家猫格外躁动,说自己总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困住。

    说出口,只会被归为熬夜疲惫生出的胡思乱想。

    她把聊天页面退出去,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通讯录列表往下滑,停在裴晏淳的名字上。头像暗着,很久没有新动态。

    她指尖悬在名字上方,停留片刻,没有点开对话框。

    前几日裴晏淳发来消息,说住处那边地势偏低,已经提前搬了低处的收纳箱。

    当时她只简单回了一句注意安全,没有多说。

    想敲一句提醒暴雨将至的话,打了两行,又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掉。

    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

    有些分寸,跨过去很难收回来。

    她抿了抿唇,把页面切回通讯录首页,没有发送任何文字。

    绵绵从腿边蹭过来,脑袋拱她的手背,打断她的思绪。

    屋子里很静。

    窗外风声时起时伏,闷雷隔一阵子便从很远的天际滚过来,声响闷钝,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

    窗外的天光还在持续往下沉,灰白一点点浸染成灰黑。

    小区楼下行人已经寥寥无几,零星路过的人,步履匆匆,全都急着赶回楼栋。

    绵绵忽然停下转圈,仰头朝着阳台的方向,脊背微微弓起,喉咙滚出低沉的呜呜声。

    不是哈气示威,是一种濒临恐慌的预警。它原地踏了两步,爪子不停刨着地板的地毯边角。

    温纾眠快步上前,弯腰将它抱进怀里。小猫浑身的毛都微微蓬起,身子不住细微发抖。

    她坐在沙发上,把绵绵搂在膝头,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杯壁温凉,指尖碰上去,却压不住掌心的潮热。

    视线越过客厅,落向阳台紧闭的门。

    茶几一角堆着两三个空快递纸袋,是这两天拆的猫用品包裹,还没来得及拿去楼道的回收箱。

    该做的防护全部做完。

    螺丝拧过,纱网查验,窗扇扣死,备用配件就近摆放。人力所能及的防备,她一件没有落下。

    可心底那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绵绵的躁动,压在头顶的乌云,接二连三的雷电预警,空气里这股窒息的闷意。一桩桩一件件,都和梦里的景象对上。

    她垂着眼,下颌微微收紧,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层浅淡阴影。

    没有任何内心独白,只看见她指节缓缓攥紧,膝头的针织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零碎的片段一阵阵往脑子里涌。

    雨,空荡荡的街巷。她不停奔跑,四处搜寻。

    从前,只当那是睡眠生出的幻梦。

    此刻感官全部在向她传递同一个信号。

    今晚,就是梦里的那一夜。

    窗外远远飘来保安的喊话声。

    隔着乌云和玻璃窗,话语糊成一团,听不真切。大概是提醒低层住户,把阳台杂物收进屋。

    绵绵埋在颈窝,细细的胡须蹭着她下颌,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

    她抬手,掌心轻轻盖住小猫的耳朵,试着帮它隔绝外面断断续续的雷声。

    手机屏幕再度自动亮起,新的气象推送一闪而过,随即暗下。

    屋内光线愈发昏暗,台灯还没有开启,大片角落浸在阴影之中。

    绵绵埋在她颈窝,小小的身子还在不住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