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三少的冲喜小妻子长大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韫章问。
乔愈差点连自己新取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愈,乔愈,回少爷。”
他从小跟着爹娘四处逃荒,没人教过他行事规矩,他只能学着爹对那些码头仓管时殷勤讨好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夹着嗓子回答。
只是他的紧张太过明显了。
不是女孩初嫁的窘迫,更像是恐慌,浑身都在发抖,生怕沈韫章吃了他似的。
沈韫章察觉出不对劲。
他顺着乔愈僵硬的胳膊往上看,看到乔愈抵在领口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把手伸过来。”他命令道。
乔愈呆住。
“听不见么?”沈韫章语气沉了些,“把手伸过来。”
乔愈脸色发白,仿佛等待套上木枷锁的死刑囚犯,两眼一闭,双手并在一起,视死如归般,直愣愣地举到沈韫章眼前。
沈韫章打量着他的手。
男孩与女孩的手是不同的,哪怕贫富不同的生长环境会混淆一些东西,但还是能从指骨的粗细、手掌的薄厚,看出细微的差别——他在军备学堂读书时,了解过一些医学常识。
这双手明显不是女孩的手。
掌骨轮廓分明,指关节微微凸起,和他略宽的肩膀,坐时习惯性分开双腿一样,看不出少女的纤柔,反而处处有男孩的影子。
哪怕沈韫章试图说服自己,或许是个苦出身的农家少女,自小务农,故而生得粗硬些,可乔愈眼里的惶恐不安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沉了沉眸,冷声呵斥:“跪下。”
乔愈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一句话还没说,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沈韫章不动声色,故意问:“还敢哭,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么?”
“我……我……”乔愈哭到喉头阻塞,一边磕头一边求饶:“我不该骗您,我知道错了。”
“你不是女子。”沈韫章一字一顿道。
乔愈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如此荒唐的事竟然一猜即中,沈韫章气极反笑,眼里满是讥色:“你们是不是觉着我快死了,没几天了,换个男人我也发现不了?”
乔愈膝行到床边,朝沈韫章哭着摇头。
沈韫章看着他枯黄的头发、瘦削的肩膀,心知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可就连这般出身的人,也敢欺他瞒他,只因他命不久矣。
“作践我……”
他将手边的帕子拂到地上,怒不可遏道:“连你都敢作践我!”
话音落罢,他又咳嗽起来,这一回比方才更剧烈。脖颈青筋凸起,胸膛不住地起伏震颤。他咳得双目赤红,几欲眦裂,下一刻猛地侧过身子,朝地上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乔愈吓得魂飞魄散,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起身大喊:“来人,来人呐!”
很快,沈韫章的书童冲了进来。
紧接着,老管家也到了,身后跟着一位白须郎中,大抵是一直候在门外随时待命。
之后是一阵忙乱。
许许多多的人涌了进来。
乔愈被挤到了一旁,蜷缩着,跪在门边的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没人在意他,所有人都围着那张雕花大床忙前忙后。
不知过了多久,老管家才想起这位刚过门的小少奶奶,连忙上前扶他。
乔愈摇摇头不敢动,说等少爷醒过来。
“少爷的身体一向如此,吐血也非意外,少奶奶切勿自责。”管家说。
乔愈还是不敢动,固执地跪在那里。
管家叹了口气,让人拿来糕点和热茶,乔愈也不敢吃。
直到夜深,进进出出的人群渐渐散去了,偌大的厢房,又只剩下乔愈和沈韫章两个人。
桌案上的龙凤喜烛已经烧完了,管家临走前,特意拿来两根粗长的蜂蜡,让沈韫章的书童换上,说是烧起来不刺眼,也没有气味。
晕黄柔和的烛光萦绕在乔愈的四周,让他昏昏欲睡,这一整天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本就虚到了极点,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盹。
可心头那根弦还紧紧绷着。
睡也睡不踏实,刚眯着一会儿,又梦魇似的惊醒过来,膝盖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抽,撞翻了老管家搁在他腿边的那只瓷杯。
咣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乔愈整个人都僵住了。
片刻后,床上传来一道沙哑而淡漠的声音:“你还没走?”
乔愈不敢回答,欲哭无泪,吓得缩回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片刻后,沈韫章又问:“什么时辰了?”
床边立着一座自鸣钟,黄铜钟摆一左一右地晃动着,可乔愈不认识那东西,更不会看。他嗫嚅道:“回少爷,我、我不知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以及藏在沉默之下,死死压抑的哭声。
沈韫章忽然开口:“就算我死了,你难道能瞒一辈子?你以为旁人看不出来吗?”
“因为……”乔愈的鼻头忽然酸了起来,他忍着眼泪,瓮声说:“因为妹妹死了。”
“什么?”
“本来是我妹妹,喜婆要的是我妹妹……”乔愈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讲喜婆如何怂恿他爹卖女儿,讲妹妹如何重病身亡。
说完很久,沈韫章都没有回应。
乔愈以为沈韫章又睡着了,泪眼朦胧中,他偷偷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五瓣花糕点,正犹豫着要不要拿一块。手刚探出去,就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吓得他连忙把手收回。
“你妹妹多大年纪?”沈韫章问。
“十八,和我一样,我们是孪、孪生兄妹。”
“……安葬了吗?”
“葬了,用聘礼的钱置办了很好的棺木。”
良久,沈韫章再次开口:“过来。”
乔愈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两手撑着地,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抬着两条酸麻的腿,慢吞吞地挪到沈韫章的床边,垂首站定。
沈韫章抬眼看他。
他掉了太多眼泪,脸上的脂粉已经花了,露出一张蜡黄又单薄的小脸来。
尖尖的下巴,脸颊没二两肉。
一双杏眼倒是生得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本来还有几分男生女相,可是瘦得过分,秀气也被苦相盖了过去,像一朵没开足的花。
沈韫章看着他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正怯怯打量着四周,便问他:“在想什么?”
乔愈摇头,“没想。”
“想想怎么骗过别人。”
乔愈又露出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
乔愈记得自己已经回答过一遍了,但还是乖乖道:“乔愈。”
“玉石的玉?”
乔愈并不知道玉石的玉怎么写,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名,他只能伸出手指头,在空中比比划划,模仿着老秀才的字写个大概。
沈韫章似有些愣怔,自言自语道:“愈,乔愈,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乔愈不好意思说自己之前压根没名字,低着头嗫嚅说:“就、就叫这个名字……”
是天意的安排吗?沈韫章陷入了沉思,他想不明白,这不可测的天意,已经耽误了他,难道还要害一个无辜的孩子蹉跎后半生吗?
想着,心口又涌起一阵痛楚,他阖上眼,闭目养神缓了好一会儿,五脏六腑才慢慢归位。再睁开眼,发现乔愈还站在他的床边。
垂着头,连两手紧攥的姿势都没变。
不过是个孩子,沈韫章想,我一个将死之人,同他计较什么。
他沉沉开口:“你若想活命,从今天起,就只能待在我的院子里,哪儿都不能去。”
乔愈愣住,没听明白。
“在我的院子里,就算被人发现,也传不出去,但若是你耐
不住沉闷枯燥,踏出西院的门,无论下场如何,我都不会管你——”
他话还没说完,乔愈已经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两手伏地,朝着沈韫章的方向连连磕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呜咽着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沈韫章听得心烦,冷声打断:“行了,再哭就滚出去。”
乔愈立马收声,只剩肩膀还在耸动。
沈韫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给他一记忠告:“别以为日子好过,藏一日容易,一年两年,困在此处,你很快就会熬不住的。”
“不会的。”乔愈摇头,他往前膝行了半步,仰起脸,小狗似的将手搭在床沿,发誓道:“我哪儿也不去,少爷,我会一直一直守在您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去。”
沈韫章眼睫颤动,收回目光默然无言。
乔愈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恶言恶语,沈韫章也没再苛责他,而是继续闭目养神。他屏息片刻,慢慢揣度出意思——少爷这是接纳他了。
他不用死了,他能活下去了!
他终于放下悬了几天的心,长长舒出一口气,可下一秒,一声“咕叽”兀然响起。
他吓了一跳,扭着脖子四处张望,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可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在灼灼燃烧,直到又一声“咕叽”响起。
他反应过来,倏然红了脸。
是他的肚子在叫。
“让书文进来。”沈韫章说。
乔愈记得这个名字,沈韫章吐血的时候,老管家每次转头都要喊书文,书文端水,书文关门……乔愈不知道沈韫章要使唤书文做什么,但还是谨遵命令,立马起身,走到门口。
书文就在廊下坐着,屁股下面垫了条被子,乔愈开门时,他正倚着门板打瞌睡。
“书、书……”书文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大,又比少爷小一些,乔愈不知道如何称呼他。
好在书文很快就醒了,他一抬头就看见红衣白脸的乔愈,虽然没被吓着,但也恍惚了一下,连忙起身说:“少、少奶奶,什么事?”
乔愈局促道:“少爷叫你进去。”
书文立马往里走。
书文长得并不斯文,反而是个圆脸壮块头,穿了件青蓝色的对襟短褂和长裤,结实的胳膊把短褂的袖子塞得满满当当,乔愈都怀疑他能不能挤得进那扇半开的门。
好在书文很灵巧,一侧身就进了屋,快步走到沈韫章的床边,“少爷,有什么吩咐?”
“送点饭菜过来,”沈韫章顿了顿,“给少奶奶。”
书文点头,刚要走,又听见沈韫章说:“待会儿,把西院所有人都喊到我房里。”
书文诧然,但也不多问,转身就出去了。
乔愈不知道沈韫章在下什么命令,因此不敢擅自进去。直到书文出去了,他才蹑手蹑脚溜进来,偷偷拿了块酥饼,塞进嘴里。
可他太饿了,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囫囵咬两下就咽进去了,他只觉得那干巴巴的酥饼碾着他的食道,咕咚一声掉进肚子。
连半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正可惜着,书文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单手托着一只木托盘,盘上是一只陶盅。
乔愈怕挡着道,连忙后退,却听见书文说:“少奶奶,这是虫草老鸭汤,还热着,您先垫垫肚子,饭菜马上就来。”
乔愈愣住,像是没听明白一样,呆呆望着书文。
书文将汤盅轻搁在桌边,筷子与汤匙一并摆好,示意他落座。
乔愈不敢动,忙望向沈韫章。可惜不巧,沈韫章的上半身被垂落的幔帘挡住了,他看不见沈韫章的脸色,便不敢轻举妄动。
书文再三邀请,他还是直愣愣杵在原地。
“没事的,少奶奶,这是少爷吩咐的。”
乔愈不知所措,刚迈出步子又缩了回去,两个人正僵持着,沈韫章的声音冷冷响起:
“想吃就吃,吵得我头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