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作品:《三少的冲喜小妻子长大了

    沈韫章的声音依旧冷淡而严厉。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乔愈竟不觉得怕,只觉如蒙大赦,分外心安。

    明知道沈韫章看不见,他还是朝着雕花大床的方向,乖乖鞠了一躬,真诚地表达了感激:“谢谢少爷,谢谢少爷给我饭吃。”

    沈韫章没理会他。

    他局促地挠了挠脸,踌躇着走到书文身边,膝弯贴着凳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在拿筷子之前,他先捧住了陶盅,两只掌心贴着盅壁,像在灶台边烤火一样,等到整个手都暖和了,才无比珍惜地打开盅盖。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书文弯下腰,小声说:“这是放养了四五年的土鸭,小厨房的师傅用文火慢炖了几个时辰,炖得可烂乎了,您用筷子戳看看。”

    乔愈没喝过老鸭汤,按书文说的,用筷子戳了戳鸭腿,结果轻轻一拨就骨肉分离了。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不仅没有肉腥味,反而有一股稻谷的香气。乔愈一连吃了好几块,还喝了几口汤,却不觉得油腻。仔细一瞧,才发现,汤面上的油花都被仔细撇去了。

    这就是少爷每天过的生活吗?

    他长这么大,连肉汤都没喝过几回。

    很多年前,他爹带着一家人从北边逃荒到邺城近郊的村子,搭了棚屋,安了家。爹在码头上替人搬沙包,一天挣十来个铜元。运气好时,能赶在肉摊收市前买些碎肉和油渣回来,但大多时候,他家的桌上是不见荤腥的。

    乔愈还记得有几年,他们家几乎天天吃菜面饼,粗面和菜叶碎掺在一起烙得焦黄,配粥吃。每逢娘拿小木棍从油罐里蘸几滴香油,点在饼上,就是乔愈和妹妹最高兴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乔愈忍不住又吃了一块大大的鸭肉,刚舔了下嘴巴,佣人送来新的饭菜。

    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儿,穿着藕色的斜襟短衫,水灵灵的,看到乔愈“乱七八糟”的脸,强忍着笑,说:“干鲍焖肉、鸡汤笋丝、鱼头煨豆腐,少奶奶,您请慢用。”

    书文提醒她小声些,别吵着少爷,又对乔愈说:“少奶奶,这是藕荷。”

    乔愈立马要站起来,书文连忙朝他摆手,让他继续吃。

    乔愈的目光这才从藕荷身上转移到面前的三盘菜,他被震慑到了,只觉眼前一片赤红与金黄,热腾腾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可不知怎么的,刚拿起筷子,他的嘴巴忽然泛起一股酸水,胃里也跟着翻搅起来。

    他弓下身子,手掌不住地揉着心口。

    书文到底在沈韫章的病榻边服侍了几年,一眼就猜出原由,忙吩咐藕荷去倒茶,“给少奶奶润润嗓子,方才肉吃急了,胃里难受了。”

    藕荷应声去了。

    好一阵折腾,乔愈终于缓过来,朝着书文和藕荷腼腆地笑了笑,耳根通红地低下头。

    刚要动筷,又想起来床上的沈韫章。

    他闹出这样的声响,一定吵到少爷了,可抬眼一瞧,少爷还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动都没动过。他有些担心,压着嗓子问书文:“少爷还好吗?他是不是睡着了?”

    “没睡,少爷成天那么躺着。”

    乔愈听到这话,心陡然往下沉了一沉,像是遮了一团阴云,直到书文提醒他:“少奶奶,菜要凉了。”他才回过神,重新拿起筷子。

    他本以为老鸭汤已经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没想到后面三盘菜更令他眼界大开。

    焖肉好吃。

    笋丝也好吃。

    用红烧鱼的汤汁煨得极入味的豆腐更是顶顶的好吃。

    沈家的师傅真是太厉害了,怎么能把豆腐做的像肉一样美味,油润润的,拌进饭里,每一粒米都裹着酱汁,每吃一口都心满意足。

    乔愈想:皇帝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一不留神,两碗饭就下了肚,他的筷子还要往盘子里伸,却被书文伸手拦了。书文一脸为难地说:“少奶奶,再吃胃又要闹了。”

    乔愈依依不舍地捧着小碗,望着焖肉和豆腐,舌头舔着嘴唇,眼巴巴看向书文。

    书文险些心软,但还是硬起心肠,说:“您若是想吃,明天还有更好的。”

    乔愈眼睛一亮,立马交出小碗。

    书文收拾完桌子,按沈韫章的吩咐,把院子里的人都叫进了屋。

    沈韫章的院子在沈家大院的西边。

    他虽是家里最受看重的少爷,且常年病着,但他喜爱清净,所以院里只配了三个仆役、两个丫鬟。书文是自幼陪着他的贴身书童,在府里长大,资历最老,几个下人便都归他管着。

    他依次向乔愈介绍:“少奶奶,这是松林和松柏,藕荷身边的是芙蓉。”

    松柏松林是一对亲兄弟,一个十九一个二十,身形皆精瘦,模样也肖似。芙蓉和藕荷虽不相像,却一样的水灵漂亮。

    乔愈拘谨地攥着手,书文提一个名字,他就呆呆点一下头。

    “书文。”

    床上传来沈韫章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神色,书文连忙过去:“少爷我在。”

    “把门关上。”

    门一关,堂屋里男男女女在沈韫章的雕花大床前站成两排,等待沈韫章的发话。乔愈不知规矩,无所适从,也在一旁跟着罚站。

    “少奶奶过了门,就是西院的人。”

    此话一出,乔愈先怔住了。

    “你们也知道,我最恨手下的人搬弄口舌。”沈韫章的声音很沙哑,却未消减他的威压,反而更显得气势慑人,还有几分阴沉。

    “往后,不管瞧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让府里其他人听到一点风声,我不问是谁,一律连坐。”

    众人齐声道:“是。”

    乔愈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

    ——少爷这是在帮他守秘密。

    鼻尖蓦地一酸,眼眶里热热的。

    正要掉眼泪,又听见沈韫章冷冷地补了句:“从今日起,少奶奶除了去前院晨昏定省之外,不能踏出院子半步。若是被我发现,他未经我允许私自外出,你们一并连坐。”

    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乔愈的身上,乔愈立马从感动变成窘迫,脸烧起来,急忙摆了摆手,小声发誓:“我、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接着,沈韫章又开始布置任务。

    搬木床,找被褥,备沐桶……沈韫章一条条吩咐下去,嗓音虽然虚弱沙哑,却十分利落。下人们得了令便闷头去做,没人敢多嘴。

    乔愈立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少爷比码头上的官老爷还有派头,若不是生了病,定然能当上大官,干一番大事。

    夜深时分,他从隔壁沐浴完,一身干爽地回到堂屋。

    他披散着及肩的头发,穿着前院送来的事先备好的寝衣寝裤,圆领盘襟,本是女孩的尺寸,他穿得浑身不自在,时不时扭动肩膀,慢吞吞走到沈韫章的床边。

    方才藕荷和芙蓉要帮他沐浴,他央求她们不要进来,两位姐姐竟然就真的出去了,什么话都没多问——定是少爷那番话起了作用。

    他刚要道谢,就听见沈韫章说:“闭嘴。”

    他吓得一哆嗦,用手捂住嘴。

    “一直到明早,不许再出声。”

    沈韫章说话时闭着眼,看都没看乔愈一眼,连呼吸都透着疲惫过度的厌烦。

    乔愈不敢置喙,立马往后退,连声“好”都不敢发出来,转身去了自己的小床。

    书文给他搬来一只很结实的木床。

    尺寸不大,比他的身量略长一些,枣红色的床围挡板上还雕刻着漂亮的花鸟。

    覆在上面的锦被也是柔软光滑的,被面绣着乔愈认不出的绛红花样,比画还好看。被子下面铺了两层厚褥子,乔愈摸了摸,小心翼翼地躺上去,只觉得身子都陷了进去。

    好软,他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不太踏实,他形容不出来,就好像……好像站在山崖边,随时要掉下去。

    以前在家里,他做过这样的梦。

    家里。

    他忽然怔住。

    一天的慌乱忙碌险象环生终于结束,他在夜深人静时不受控制地想念起了父母妹妹。

    妹妹在地下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娘在家里会不会想他?会不会担心他?

    想着想着,不值钱的眼泪溢了出来,默默往两边淌去,滑过耳朵,洇湿枕头。

    今后,今后该如何度过?他不敢想。

    眼泪越发汹涌,乔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咬着手指头,不敢漏出一点声音。

    直到哭累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再睁开眼,白蒙蒙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堂屋的地砖上,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周围太过安静,让乔愈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翻了个身,想挠一挠小腿,结果膝盖一抬,撞在床围挡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

    他瞬间惊醒,吓得魂都飞了。

    他屏住呼吸,两手扒着床围,悄悄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望向沈韫章的床。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沈韫章的训斥。

    少爷还没醒。

    他松了口气,也不敢再乱动了,就窝在小床里,两手叠在胸口发呆,等着书文进来。

    屋子里淡淡的药味让人凝神静气,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书文终于推门进来了。

    书文径直走到沈韫章的床边,轻声问:“少爷,我帮您翻个身换下褥子吧?”

    沈韫章说:“不用。”

    语气清醒,毫无睡意。

    乔愈心里忽一咯噔,少爷恐怕很早就醒了。他撞到腿那声动静,少爷多半也听见了。

    是不是他吵醒少爷了?

    “少爷可要如厕?”书文又问。

    “不用。”

    “早膳已经备好了,山药百合粥。”

    “不想吃。”

    乔愈扒在小床边,静静听着,听到少爷连早膳都不想吃,顿时焦急万分。

    少爷昨晚就没进食,又咳了血,今早还不吃,身子哪里受得住?

    可他不敢开口,少爷已经很烦他了。

    正烦恼着,又听到书文的脚步声朝他靠近,乔愈下意识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张小脸,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书文。

    书文没想到他卸了脸上的脂粉,竟是这般稚气未脱的模样,怔了半晌,才轻声道:“少奶奶,您要收拾收拾,去前院问安了。”

    乔愈不懂什么是问安,也不敢多问,匆匆下了床,书文服侍他洗漱,藕荷把衣裳送了过来,又帮他挽头发。

    他头发只到肩膀,本身不够用的,藕荷却有一双妙手,三两下就挽出个低低小小的圆髻,还簪了一朵红花。她笑吟吟说:“若是再剪一绺齐眉穗,就是如今最时兴的发式了,前几日大少奶奶的侄女过来,就是这样的。”

    乔愈觉得不自在,又不免害羞。

    少爷的下人们都很和善,可他却因为自己的身份,不敢同他们太过熟络亲近,只能转过头,仰起脸,朝藕荷感激地笑了笑。

    芙蓉端来早膳。

    有小笼包、素什锦、卤干和赤豆糖粥。

    乔愈又是一阵咂舌。

    不过他经历了昨晚的那一顿,见了世面,今早已然镇定许多,但还是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五只酱肉小笼包,两腮塞得鼓鼓囊囊。

    还不忘问书文:“少爷不吃吗?”

    书文朝他“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多话。

    乔愈却不放心,吃完了去前院的路上,还追着书文问个不停:“少爷什么都不吃吗?身子怎么受得住?喝点稀粥也好啊,不能他说不吃你们就听他的,他生病了,生病的人……”

    “少爷想吃的时候会开口的,”书文轻声打断他,叹了口气,“他不想吃,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少爷的脾气您也是领教过的。”

    “少爷到底生了什么病?”

    “少爷……是心病。”

    书文走在乔愈的侧后面,“少爷二十岁北上投军,可惜没几年军队大败,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差点连腿都保不住。本来就是最虚弱的时候,偏不巧,就在他回来的前一天,二少爷病重走了。二少爷和少爷关系最亲近。少爷一时想不开就倒下了,再没好起来。”

    乔愈听得心里发苦。

    他很能体会这种感觉,妹妹死的时候,他也差点倒下。

    “可是——”

    他刚想追问,又被书文轻声打断:“少奶奶,前面就是老爷和夫人的住处了。”

    不同于城里许多豪绅受租界洋风的影响,把宅子改成了中西糅合的公馆模样,沈宅依旧保持着旧制,庭院深深,玲珑精巧。

    宅院以中轴为线,三进院落依次递进,穿过第三进院落,便是老爷与夫人的寝居。

    乔愈一路行来,恍若观景。

    他跟着书文走过一重又一重的月门,看到门楣上挂着不同的匾额,廊柱上挂着不同的楹联,那上面的字似乎是同一人写的,他虽然不识字,也能觉出那字的好看,很有力道。

    书文告诉他:“这都是少爷的字,是少爷八岁时写的。”

    八岁,乔愈惊讶地合不拢嘴。

    还没来得及细瞧,管家走了上来,笑着说:“少奶奶,老爷和夫人在里面等着您呢。”

    乔愈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