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奥布湖水绿
作品:《顶级珠光》 嘟——
何嘉从被窝里伸出手快速接起电话,简短地喷了一个字。
“说。”
他近两月一直在弥亚国和国内来回飞,刚办完一箩筐的证件和当地资质。这会儿时差还没倒完,这一通电话属于是火上浇航天精纯油。
“何老板,这帮缺德的外国佬,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珠宝商想截胡,估计托了点关系。那洋鬼子恶意抬价,等汛期结束开出来多少原石,他收多少。几个矿主丫的一合计,说要先卖给他!”
说话冒失,相当冒失。
何嘉窝在被子里眼皮都没抬,声音嗡嗡:“你在哪?”
采购负责人陈其春三十啷当岁,是何嘉亲表哥。这货人前人后两模两样,素质程度看价钱情况调整进度条。离人类可能很远,但确实是个做生意的圆滑好手,是何嘉此行专门带出来的核心骨干。
陈其春那头噼里啪啦吵得很,他回答:“我能在哪?矿坑考察啊,这会儿现场的外国佬太多了,吵得我脑子疼。”
“先别急。”何嘉仰面躺着搓了把眉头,轻声劝慰,“说到底就是那点竞价的事儿。”
陈其春:“我觉得不对,翻译在这鏖战呢,你还是得抓紧过来看看。”
“嗯。”
何嘉答应完啪叽放下手机,继续睡。
生活需要一些格调,他不想蓬头垢面黑眼圈去跟一帮大老外争,那太冒失,太无格调。
弥亚国同卢省奥布市,这片土地充满机遇、宝石和财富。这里有全世界最浓郁的祖母绿宝石原料,市面统称“奥布湖水绿”,闻名全球。
来这儿的外籍商人,大多是为了在奥布源头淘矿供货给国内珠宝商或者自行叠人工成本加工,可溢价数倍销售牟利。这也是何嘉等人此行的目的。
不过老二道贩子何嘉已经厌倦了四处漂泊的日子,他还有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来这儿接触稳定的源头供货渠道,等回国自己也成立个珠宝品牌,安稳下来。
何嘉起床耐心梳洗捯饬了一番,在车库把从国内运过来的黑色皮卡开出来。最近是奥布的雨季,皮卡车身上全是黄泥巴点子,没时间洗车。
他装作看不见,坐进车后摁了两下喇叭,翻译黄佳莉飞速从阁楼里冲出爬上车。
奥布矿区主要集中在城镇郊区,但由于团队里有女性工作人员,何嘉拉高了预算。现在租住的地方算是当地富人区,一栋宽阔的三层带院阁楼,治安和舒适都有保障。
不过这个租住地距离城郊矿区大概有45km。
正值奥布雨季,今天下午却罕见的没有下雨,但后半程泥地路况堪忧,预计一个半小时左右才能到达。
黄佳莉坐在副驾,还能闻见老板身上非常清新的剃须水味。她刚毕业没几年,蓄着短发学生气未退,手上抱着纸笔资料端正且略微局促地坐着。
不好意思动,也不敢扭头看这位帅得滋出花儿的老板。
奥布雨季潮湿炎热,下午出了太阳,黑色皮卡在异国马路上行驶,一路绿植红花,各类肤色的人文风情。年轻老板心情不错,吹着欢快的口哨。
“小莉儿,帮我把手机蓝牙打开放首歌呗。”
两分钟后,轻快浪漫的外文歌从车身音箱里淌出来,黄佳莉偏头看看何嘉,问道:“老板,矿上是不是出事儿啦?”
何嘉车技熟练,单手抹了一把稍长的头发,腕上的手链和戒指莹莹反着光。
他笑道:“年轻人,不要慌。告诉你一个人生哲理,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情。”
随即咵擦一声,方向盘猛地一打,黑色皮卡离开柏油路,带着浪漫歌声开进坑洼泥路,行进山谷。
但这个哲理马上就被打破了。
有钱确实不算事情,但问题是没有那么的有钱。
黄佳莉不知道老板慌不慌,但她现在很慌。她和另外一位翻译小姐姐刘路都很忐忑。
何嘉听了中文翻译,突兀地笑了一下。
气笑的。
他简短地喷了一个字。
“操。”
一个操字里面包含了太多,算得上是一天之内打破了何嘉立的两个fg。
陈其春和黄佳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还好面前的外国矿主听不懂。
矿棚里插板电线乱摆,几台立式老风扇呼呼在刮。一个棚叽叽喳喳挤了十来号人,各类肤色的矿工和矿主都在,还有几位不知道是哪位老板的管事。
何嘉和大矿主布登中间隔着张桌子,二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对面。
布登说奥布语,黄佳莉翻译:“兰卡先生是个大富商,和我们本地矿主关系很好,他这次给的价格非常高。等汛期结束,不管是精品还是废料都是统一价收购,整合比您给的价格高20%,我们实在是左右为难,您知道的,没有生意人会跟钱过不去。”
何嘉裹了裹已经沾泥的浅色风衣,保持冷静:“三个矿坑,全部?”
布登:“是的。”
陈其春站在何嘉身后,礼貌抬手谢绝翻译,当着一众人面上保持着和颜悦色,语气也善良,但内容炸裂。
他咬牙微笑:“这哪里钻出来的外国佬兰卡,怎么想的?这辈子没见过石头?今年汛期这么长,泡出来的原石品质参差不齐,碎料混料低质量不说还有人工打磨成本。这货是钱多得烧还是洗款儿呢?”
三个小矿坑怎么会引得珠宝行业的富商青睐?
何嘉蹙眉思考,拍了拍肩上陈其春的手:“布登先生,我能单独见见这位兰卡先生吗?”
“我想跟兰卡先生公平竞价,谈谈合作,或者我可以拿小头原料。您知道的,生意人嘛,总不能空手而归。”
面前黑色皮肤的布登眼白滴溜一转,委婉道:“十分抱歉,兰卡先生我也见不着。”
陈其春没忍住骂了一句。虽然语言不通,面前几位身材健壮的外国人还是听懂了语气,一同抬头。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何嘉微笑着打圆场,扭头去问陈其春:“我们带的勘探员来了吗?”
矿区地质勘探员,顾名思义,前期勘探土质岩层,提供图纸数据,后期采挖也可判断塌方和排水、核验矿料等。
“今天刚好没上来,怎么?”
“哦没事,想确定点东西。”
何嘉拍了拍风衣站起,闷热出的汗水凝湿了几缕他叠在额间面颊的黑色长刘海,他撩了一把微长的头发,撑在面前小木桌上,垂眸凝视布登,神情风雅依旧。
“布登先生,兰卡先生许给你的条件,我也可以。”
黄佳莉一抹汗,精准翻译。
全场鸦雀无声。
何嘉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钥匙扣在指尖晃荡,语气慵懒:“我不如兰卡先生那么富有,但是他不愿意出面谈谈合作的话,那么也不需要公平竞价了。”
“我效仿他,统一收购。价格也效仿他,但只提几个点的话,我觉得诚意不够。”
“所以,我再提10%。”
陈其春在后深呼吸了一口,直淌虚汗。
面前三位矿主沉沉盯着何嘉,全场气氛紧绷。
何嘉优雅地转着钥匙扣,保持微笑:“不过,我没有那么多现金流,需要分两次支付。但我手里的销售渠道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我承诺尾款在合作结束后的一个月内补齐。诸位,不如考虑一下,没有生意人会跟钱过不去吧。”
何嘉话锋一转:“布登先生,给您三天的时间去跟兰卡陈情怎么样?”
黄佳莉跟另外一个翻译刘路整理好词汇后缓缓道出。几个五大三粗的矿区工人已经开始躁动。
这个东方男人的语气极为笃定,布登内心雀跃,起身送客:“当然,三天内给您回复。”
何嘉嗤笑一声,把钥匙丢给陈其春:“走了。”
外面天色全黑,下起的暴雨砸在矿棚上噼里啪啦,两位翻译人员先上了皮卡车。
何嘉绕过车,裹着风衣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前行,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弯腰摸土层。
陈其春跟在后面,急匆匆冲上去,一开口雨水直往嘴里钻:“咱哪来那么多现金流?你学那帮外国佬洗钱?钱呢!洗假|钱啊?”
何嘉直起身,相当坦诚。
“我当然没有那么多钱。”
然后他抖着手指,点开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给陈其春看,那是国人非常熟悉的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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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其春:“…………”
陈其春握住了不靠谱老弟抖如筛糠的手。
“老弟,你疯啦?赶紧找你爸打欠条吧。”陈其春很害怕被这帮壮汉矿工打死,他又补上一句,“那个……我家煤气没关,明天先回国了。”
何嘉哭笑不得:“仗义点行么,先别跑路。矿老板不讲信用,让他们去跟兰卡扯淡吧。”
陈其春一秒听懂:“你当赌石碰运气呢,撒这么大筹码?”
何嘉一抹脸上的雨水,他风衣里露出了半截冷白纤细的脖子,淌着由面颊而下的水线。
“赌石人急功近利,我一不下场,二没贪多,三还让利,四我口头承诺,又没合同,顶多算是钓鱼执法,抛了个谎言逼兰卡露面。”
陈其春没说话。
“唔,不过你说对了一半。”何嘉转身朝皮卡车走去,“也算是在赌吧。”
陈其春跟上:“什么?”
“此处是个必争的风水宝地,我出国前看了风水堪舆跟黄历,这一票干完,咱绝对可以实现发财买房娶媳妇的伟大愿景。”何嘉停步等他,一转身将手上泥土尽数抹到便宜表哥胸口,“去开车,哥哥。”
二人前后钻进车厢前排,两位翻译坐在后排聊工作。
陈其春拿车窗抹布抹了一把泥水:“弟弟,说人话。”
“虽然只是小矿坑,但土色好,地块紧实,雨水下渗快不积水,开出3ct往上大料的产率非常高……”何嘉尖瘦下巴拱起个弧度,看向窗外,打了个呵欠,“当然我没有地勘专业,只从爷爸那儿学了点皮毛,经验之谈。我最多只会看个珠宝成色,但——”
陈其春把车窗抹布递给弟弟,补充道:“但,有钱人总不是傻子,所以你赌一把大的,跟着他走就行了?”
何嘉宁愿湿身窝到家,也不敢伸手接这块抹布,陈其春丢到一边。
何嘉点点头:“诶,对,现在只用等他露面,坐下来能谈合作呢,就从手里漏点料给我们,咱一行人鸡犬升天,谈不了——”
陈其春点火发车,又打断:“谈不了被老外打死,你的谎言博弈生涯失败,到时候被押过来交高额定金我可不管你啊。”
何嘉笑着反驳:“谈不了,你就继续争当大龄待嫁剩男吧,穷杯!”
异国的暴雨夜,一行人精疲力尽、全部淋湿,车厢内潮热难闻。陈其春在山路上加速一踩油门,几颗石子飞速撞到铁皮车身上噔噔作响。
“我听那洋鬼子兰卡还是个卖珠宝的富豪。”陈其春边开车边笑说,“我表弟秀色可餐,哥给你准备两块钱嫁妆,你收拾收拾嫁吧。毕竟长兄如父,坑那老洋鬼子一笔彩礼,哥顺位继承,拿了钱保证给你找个盘靓条顺的大美女嫂子回来。”
便宜表哥离人很远。
何嘉闻言莫名其妙联想了一番,登时一身鸡皮疙瘩全起。
他裹在湿风衣里昏昏欲睡,只能极其简短地再喷一个字。
“滚。”
兰卡。一听就是某洲某国某地某个或许四五十多岁、眼神猥琐狡黠、因过于谋算导致秃头地中海大肚油腻暴发户中年男老板,还是相当卑鄙下流的那种铁公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