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兰卡先生

作品:《顶级珠光

    四人回到租住地时,已经是奥布当地时间的晚上9点。

    黄佳莉和刘路最先下车,其次是何嘉。

    黄佳莉回头看去。

    老板一条挺直的小腿优先迈出车门,他头发稍长,面庞冷白,嘴唇却殷红。今晚的老板不复日常轻佻话多,他此刻紧紧裹着湿透的驼色风衣,身材挺拔修长,像个刚拍完公路片广告的冷傲贵气时装模特。

    黄佳莉没察觉异样,同几人一齐回屋,陈其春开进车库停车。

    这三人虽然也淋了大雨,但洗完澡状况良好,还在一楼大厅一起吃了顿晚餐。

    但何嘉不好。十分。

    他从车上滚下来的时候就全身发烫,爬上三楼后很没有常识地洗了个澡,于是身体更烫了。嘴巴又痛,何嘉一照镜子,看见口里上火起了个超大燎泡。

    被气的。

    他远没有面上那么冷静。房租、工资伙食、各方打点、哪样不是支出。何嘉没想到他的小工作室出来创业还能遇到这种地痞流氓无赖混蛋。

    他特想啃死那个死暴发户兰卡。

    雨天本就唤醒了何嘉某些不想回忆的往事,但这次来奥布避无可避地碰上雨季。何嘉自我感觉就再Ptsd,自己也能脱敏了。

    没什么比赚钱更重要。

    他坚强地躺床上头很眩晕地看手机,开始另外联系货源另找老板。

    所以第二天,何嘉就不负众望,病倒了。

    陈其春上来看了他两趟,请了个家庭医生上门,他连着挂了两天水。

    等何嘉再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中午。又是陈其春的电话。

    “说。”

    何嘉声音干涩嘶哑,他坐在床头吊水,侧身拿左手去接听电话。

    陈其春火气十足:“钓鱼执法失败了老弟。”

    “怎么回事儿?”

    “我跟翻译还有地勘在矿上呢,咱们请的老外代理跟兰卡的人吵起来了。”

    何嘉疑惑:“吵什么?兰卡本人出面了吗,打算跟我抬几轮价?”

    陈其春在电话那头,语速很快:“他本人来没来我不清楚,不过,那b洋脑子真好用,他根本就没想着跟咱抬,一轮都起不来,老弟你贷款平台自由了。”

    何嘉直起身:“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咱们堆场和加工车间的选址么,建筑材料还在路上吧。”

    堆场和加工车间原计划的选址是建在何嘉看中的矿区外围缓坡上,主要是后期开工后用来存放和粗加工原石出料。

    何嘉心底一沉:“对。”

    “先别运过来了,他妈的这外国佬好像是想弄咱环评证,这地头蛇有政企熟人。”

    环评证是矿上建堆场或车间的环保证明。这个批文何嘉提前很久就弄下来了,幸亏今年雨季格外长,矿区还未动工修建。

    但环评证要是被这外国佬找关系撤销了,等重新复核审批,落地的工期至少强停延期2-3个月,相当麻烦。都不用兰卡抬价到两败俱伤,何嘉直接就被踢出局了。

    显然竞价的把戏在兰卡面前还不够看,人家根本没这个意愿坐下来谈合作。

    何嘉气急攻心,一把拔了吊瓶针管,血液横飞。他翻身下床:“我现在开车上来,你先hold住,我来找他的人谈。”

    何嘉这趟出国绝对是没看黄历。之前走南闯北带着团队三四个人收购原料,边聊客户边跨国销售干得井井有条、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只是想拓宽点货源,就全面崩盘。

    明年地球会爆炸吗?矿产会枯竭吗?就盯着自己看中的坑整。

    何嘉没想明白,但他确信这货是他迟到了两年的本命年克星。

    两年前何嘉24岁,路边算命先生和狗看见都嫌的岁数。但那老算命先生言之有物,告诉他如果今年往西南方走必将遇到真命天女,反之,若天干五合相冲,则遇见本命年最大克星。

    可何嘉特么是个gay啊,哪来的真命天女?

    这不摆明了是要遇到克星吗?

    不过,反之是什么意思。

    反之不就是女的变男的?0会变成1?1会变成0?t会变成p?p会变成t?

    gay佬变直男?直男变gay佬?

    何嘉是个老滑条生意人,相当迷信。

    他谨遵教诲,唯恐变成直男。为了稳住取向和不遇到克星,何嘉搁置了前往弥亚国的计划,毅然选择了与之相反、东北方向的白国。

    白国金发蓝眼的长腿帅哥相当多,何嘉大饱眼福,但这整个国家都相当、十分、非常,恐同……

    他干巴巴地冻了一年,也淘了一年的西伯利亚祖母绿和顶钻,没有收获艳遇,但赚到了很多钱。

    忆往昔。

    何嘉深深叹了口气,拧了把眉头保持清醒,老实开车。

    黑色皮卡又脏兮兮的上路了,今日中午的奥布天气奇好,艳阳高照,路上依旧绿植红花。

    何嘉开进山谷,停车靠路边抽了支烟,等烦闷的心情平复后,他伸手到车窗外勾了两朵掉在树枝上挂着的花进来。

    正值花期的奥布满山满城都是这种红色花树,开得正盛。花树全名叫郁金香树,也叫火焰木,花色橙红,形状像火焰。

    何嘉觉得这种暧昧火红的颜色有点像芬达石。

    陈其春给何嘉发了个准确定位,在矿场外的采购休息楼里。

    本地商人,政府人员和矿场老板站的站、坐的坐又是一满屋人,压得陈其春一行人喘不过气。

    群狼环伺。

    这跟前天那副潦草的矿棚诈骗场景截然不同,排场贼大。

    陈其春跟两位翻译还有几位奥布本地商务代理坐一排,他掏出手机,给何嘉发消息:

    13:21pm:

    [兰卡没见着,咱请的商务代理刚据理力争完,那洋鬼子也没授意手下人真举报咱证件,但也没有让步谈合作的意思,像威胁。]

    13:45pm:

    [洋鬼子快来了,我探探口风。]

    何嘉刚到,一脚踩进泥地。他摔上车门,看着屏幕上三分钟前的消息。

    何嘉蹙眉。

    像威胁?

    他回复:[我到了,马上过来。]

    [不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感觉没得谈了。

    但这句何嘉没发,这是他常年做生意的直觉。

    他把手机踹进兜里,往面前的休息楼走去,还没询问,前厅的工作人员就往二楼一指。何嘉走到楼梯间转角时,兜里的手机响了。

    震动的铃声像根针一样,在他心头一挑。

    何嘉骤然停步,拿出手机。

    [撤销环评这损招不是兰卡的主意,这洋鬼子还挺有礼貌,亲自露面道歉了。]

    [但这货和布登已经合作了,他收购了矿业公司股权。]

    对方正在输入……

    [他们合同都签完了,没得谈了。]

    这算是小型的矿产公司股权,无法全额收购,至少会保留5%以上的股份留给布登。那么兰卡拿到了采矿决策权,布登作为矿主的话,现下不光拿到了大额资金,还能坐收分红。

    何嘉看中的果真是块风水宝地么?

    兰卡好大的手笔。

    没得谈了?

    其实是可以谈的。生意人何嘉认为自己最擅长委曲求全,卧薪尝胆。事已至此,不做无谓的挣扎,把胜负心放下了,那么就要懂得合作借力,取舍分明了。

    现成的大腿不就在面前吗?

    何嘉咧着嘴打字,他嘴里的燎泡还没好,正叼着那朵捡来的火焰木花瓣吮吸。

    雨后的花蜜清甜充盈,他用来润嗓子。

    何嘉:[握手言和,化敌为友。]

    黄佳莉和刘路在一旁看着陈其春和老板的聊天屏幕。

    化敌为友。

    陈其春看了何嘉发的信息就没动过脚步。

    大概一分钟后,二楼会议室的门被人打开。又轰然合上,巨大的噪音令陈其春和众人视线全部转移到门口。

    几秒后,陈其春见他那便宜表弟好似在这开关门的瞬

    时内磕了春|药,下一刻神采飞扬,又打开门闪耀登场。

    布登也在室内,不难看出他满脸喜悦。他拿着几份文件,正带着一行人起身往外走时,骤然撞见了再次开门的前主顾何嘉。矿主布登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后错身离去。

    顷刻间,看热闹的、谈正事的矿主商人领导都起身依次往外走。何嘉主动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黄佳莉作为翻译,上前站到何嘉身旁:“老板,那个年轻男人就是兰卡。”

    何嘉点点头,拔步直奔兰卡。

    其实刚一开门,就在距离十米不到的地方,何嘉就看见了一众土石废料围着的一颗他未见过的夺目的珠宝。

    他刚好跟他对视。

    何嘉颇为失态,心脏狂跳,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当着满屋人轰地一声拉上了门。等到两秒后心情平复,他再次开门,状若无事。

    不远处,几位政府的工作人员正和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道别,脸上表情不可谓不巴结。

    这位俊美的男人先是微微勾唇,再游刃有余地跟众人交谈,礼貌相送。

    下一刻,男人眸光一定,突然停下了。几位工作人员讶异地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

    有个冒失的陌生人正朝他们奔来。

    陌生人黑发黑眼,面孔年轻漂亮,耳上还别着一支火红色的花朵没有取下。他穿着胸口开着深v的香槟色衬衫,脖子上还有一根同色系飘带松松系着随步伐飘动。

    就像一只花蝴蝶一样游曳在一众黑白灰的商人里,逆着人流而上。

    此刻,两人目光又在人流里交视。

    兰卡灰绿色的眼睛像一汪翠湖晃荡在何嘉心口。

    VerdantGreen。何嘉心想。

    弥亚国祖母绿中最顶最艳的沃顿绿。

    众人依次离去,兰卡抱臂站在原地,静静看这只蝴蝶一步一步飞近。

    何嘉很快走到此人面前,这人没穿外套,穿着一身黑色暗纹的西装马甲和白衬衫,比自己要高出许多来。

    他皮肤呈现着健康的白皙,发色偏棕,还有着异于常人的瞳孔颜色。虽然是东方皮相,但细细观察也不难让人看出,这个五官浓郁深邃的型男是个混血。

    何嘉视线滑到这人喉结下的冷银领带夹上,一抬眼直接用英文询问对方。

    “兰卡先生?”

    兰卡静静注视着他的面孔,几秒后回复:“中国人?”

    十分标准的中文,声音醇厚成熟。

    何嘉语调上扬:“你也是?”

    兰卡摇头:“华裔。”

    身旁的保镖和助理想走到他身前隔开何嘉,兰卡挥手示意不用。

    兰卡主动上前一步,浓郁深邃的俊美脸庞上没有表情。他盯着对方眼睛,语气冷淡地道:“我猜,你是想购买原料的老板吧,但对不住,我跟你的员工解释过了。”

    “这片矿坑……我收购但不能跟您合作。”

    陌生人没有说话。

    兰卡垂下眼眸转动,思索了几秒,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光顾我本地的工作室,你挑选一套成品珠宝带——”

    “不重要。”何嘉紧紧盯着他。

    兰卡骤然被打断,助理和保镖在旁静静看着,等待老板示意。

    “这不重要。”何嘉重复了一次。

    何嘉曾经留过学,所以懂得利用合适的外邦礼仪得寸进尺。他鼓足勇气,当众做了个最寻常、最礼貌的社交动作。

    那朵红花随着他弯腰低头的动作掉落,划过了兰卡手上的皮肤,掉到地上。

    兰卡呼吸一滞,手背滚烫。

    这个陌生人捧起了他的手背,轻柔地落下了一个吻。

    吻手礼。

    何嘉松手抬头,心痒难耐,沉黑的眼眸一弯,神采飞扬地微笑。

    “兰卡先生。”

    “你的眼睛,才是真珠宝。”

    他的夸赞非常中肯。

    这是一双灰绿色的,像翠湖、像宝石、像沃顿绿一样清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