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火焰木花

作品:《顶级珠光

    这个陌生人的社交动作相当绅士。但他v领衬衫在弯腰时开口很大。

    兰卡收回视线,很冷硬地抽回手,他蹙眉问陌生人。

    “你在发烧?”

    这人的唇珠相当滚烫。

    何嘉脸色的确有点苍白,他伸手抹了一把掉到脸颊边的黑发,仰头直视兰卡,笑着说:“是啊,我只是个千里迢迢为利而来的商人,您的做法确实太令人伤心了啊。”

    兰卡一时没有开口。

    何嘉很小声地笑了出来:“不过,趋利逐益是我们生意人的本性,确实是我技不如您,难免怄气伤身。”

    兰卡:“说笑了先生。”

    他身旁的保镖健壮魁梧,统一穿着黑色西装。其中一位白人保镖带上手套,从携带的皮包里熟练地取出一块浅色手帕递给兰卡。

    兰卡接过,当着何嘉的面用力擦拭着他刚刚碰过的手背皮肤。

    陈其春等人在后见这场面全部屏息凝神,表情严肃。

    何嘉看着他的动作,面不改色。

    他将手帕递给保镖丢掉,但这陌生人仿佛没有看见,依旧眉梢带笑,游刃有余地追问:“您刚刚说在本地有工作室?”

    兰卡挑眉道:“是,怎么?”

    何嘉话头一转:“我改主意了,兰卡先生。”

    兰卡垂眸看他,表示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这个东方男人的皮肤其实相当细腻光洁,但是美中不足,他左眼周围各有两颗淡淡的痣,分别分布在眼睑下方和眼角鼻梁处。

    “我觉得您是应该补偿一下我。”

    何嘉的话打断了兰卡脑中的构思。

    兰卡看上去似乎在意料之中,点头答应:“可以。”

    “那您是不是应该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两人面对面站着,何嘉如果保持平视的话只能看见兰卡的下唇,他微微仰头,捧着笑脸问他。

    兰卡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拨动了几下,一位保镖立马上前塞了张名片给何嘉。何嘉接过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地址和图片。

    也行,见好就收。

    “您可以随时上门挑选,实在抱歉,我还有事,借过。”

    何嘉自觉让开,在兰卡经过他时,他补充道:“下次见。”

    兰卡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一行人很快错开离去。

    会议室只剩下何嘉的人,几人貌似还没从老板魅力四射的扫荡中醒过来。

    最后是陈其春率先说的走了,两位翻译和外籍商务代理才拔步下楼。

    何嘉还在原地,他捏着那张名片,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掉在地上那朵红色的花已经被行人的脚步碾碎,最后一脚是陈其春补上的。

    陈其春蹭蹭鞋底,搂过他的肩,二人走出会议室:“你不知道这货刚进来的时候派头是真够足的,那几个吹鼻瞪眼的政企高官都起身跟他握手。咱时运不济,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回去重新谋划一下出货门路吧。”

    何嘉停下脚步,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珠宝可以嵌进人类的眼睛吗?”

    陈其春不明所以,愣了下:“什么?”

    “你没看见吗?”何嘉扭头看他,表情甚至带着一股天然纯真,说,“他的眼睛,很漂亮。”

    陈其春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在这奸商表弟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了。

    “表弟我知道你天赋异禀,曾速通考过了GIC珠宝鉴定师证件,但是光凭外国佬颜色不同的眼珠子,就想涉猎人体猎奇医学这一块儿呢,我劝你还是脚踏实地吧。”

    “你要想做医疗这一块的业务,我倒是有认识几个做器械销售的朋友。叫上我姨父,你们俩一起投个百来万,我倒卖半拉货车针管塑料瓶给你带回——”

    “不需要。”何嘉终于忍无可忍,无情打断,“我还有FGA国际宝石协会证书和高级珠宝工艺师证件,别的方面不说,鉴色这一块儿绝对比你专业。”

    “所以,实在是没有力气去考医师资格证了,你的镶金针管还是自己慢慢卖吧。”

    何嘉说完顺道把那张地址名片拍进他荷包,自顾自向前走去。

    青年的翩翩背影融进走廊透进来的阳光里,陈其春开始回忆他这便宜表弟。

    表弟其人,甚爱装逼,于是乎一点毛用都没有的装逼技能学过一大箩筐。

    但为什么学,也大有来头。

    何嘉从会走路那天,就不是个省心的娃。

    但他幼时算是品学兼优,不过少年时期家道中落外加丧母后转了大性。

    何嘉年纪小,一时间遭遇重大变故,此后就变得疯狂迷恋刺激和新奇。最严重的那几年嗜赌成性,赌石赌牌,凡沾赌字儿的都得心应手。小到跟室友打赌中午食堂饭菜,大到几十百来万蒙头盲料都敢下手,隔三差五飞瑞丽。

    何老爹等到经济稍微回暖,也算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直接把他送出国去读大学了。

    不过在国外也管不住,高刺激追求者且已经是成年版本的何嘉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发泄方式,他跟那帮老外把极限运动玩了个遍儿,什么攀岩潜水跳伞赛车。

    某次何嘉发朋友圈忘屏蔽何老爹,何老爹一看照片,逆子就被一根绳子拴着,还比了个他看不懂的手势挂在悬崖上,吓得人血压直飙,晕倒前还在念叨要请大师看看祖坟。

    不过何嘉虽然因为亲妈离世的某些原因跟何老爹并不对付,但也还算有点良心,渐渐地就不玩这些了。他又开始在国外赌牌赌球。

    屡教不改。

    何老爹非常纳闷儿,他月月严格控制生活费,这小子哪来的钱。

    倒是没想到何嘉这货带了老何家祖传的淘矿天赋。

    何嘉高考完在瑞丽赌石蹦跶的那几个月,简直是狗屎堆里出王炸,拿他妈当年车祸死亡的赔偿款,垫付了一个十几万的石头开下去,翻了好几番。

    再以此类推。何嘉靠这笔资金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的财富积累。

    何爷爷年轻那会儿在国外淘矿遇上战争,炸断了一条腿,到第三代了就不想要孙辈再从事这行业,最好孙辈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路本硕博,把书读烂。

    奈何,天意弄人。

    何老爹迅速拍案,让人带着何嘉勤勤恳恳跟着学了几个月,幸而何嘉对美、对矿石和扎根自然都感兴趣,很快就出师了。从此之后逆子何嘉渐渐捡起各类手艺压制天性,最终走向正途,到而今,成了个不大不小的何老板。

    但他内心对于多巴胺刺激的追求和奖励机制还是有一种近乎饥渴的奢求,一柄杠杆妄图撬动整个世界的人生信条依旧不变。

    带着年轻人通用的,不谙世事、残忍的天真。

    陈其春很想规劝表弟不要跟这个城府深财力厚的洋鬼子兰卡再打交道。

    但此刻,他看着何嘉神采奕奕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

    众人从矿场上下来,本来是一个货源被地头蛇截胡的惨烈结局,但何老板不知为什么,乐出了花,说是为了庆祝自己大病初愈。他把两位翻译黄佳莉刘路,奥布本籍的地勘,以及负责人兼贴身助理便宜表哥陈其

    春等等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在租住的带院阁楼里搞起团建来。

    何嘉大手一挥,托房东在市场砍价购入两只肥羊,一行人风风火火在院子里搞起烧烤,还热情邀请了房东和家人,以及两位本地女士雇工。

    已是傍晚,只剩一丝白在天穹之上,房东的蓝牙音响被何嘉拖到草地院坪,他用手机连上,片刻后,整个院子响起摇滚欢快的音乐。

    几位国籍不同、肤色不同的女士载歌载舞,男士则利落地安置烧烤架,处理牛羊肉炙烤。何嘉回三楼洗完澡下来帮忙时,满院都开始飘香了。

    他缩在躺椅上开始查询起白日里兰卡给的地址。

    这个工作室离何嘉租住地不远,但地址在奥布某个别墅区。

    何嘉没意料到。

    珠宝富商供货给高定品牌、私人珠宝定制或者服务高端市场都很正常,那么在全球各处的原石产地有几家商铺或者工作室都不罕见,但这些都是在明面上的。

    鲜少会直接给同行私人工作室且居住一体的地址。

    何嘉百思不得其解。

    这暴发户没把自己当竞争对手?

    自己太不够格?

    何嘉一搓眉头,决定不再去想。他仰躺在椅子上,周遭吵吵闹闹,音乐震动,甫一闭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始终映在脑海。

    没有专业设备时,他肉眼观石辩色的能力非常强悍。但何嘉从没见过,这么漂亮得不可思议、甚至趋近于真正宝石的眼睛颜色。

    美丽耀眼的宝石对于何嘉本身就有吸引力。

    但是这颗宝石有点冷漠,怎么办呢。

    说来说去,还是怪兰卡抢了他的生意还敢出现,结果这么可口。

    是好男孩就把脸盖上,是坏男孩就把价标上。

    何嘉这样一琢磨,心里好受了很多。但又一琢磨,兰卡要是坏男孩,他也买不起。

    心里又不舒服了。

    夜色朦胧,几颗璀璨星芒挂在天边;地上的众人,七嘴八舌。

    “佳莉,你试试毒,我觉得还要烤一下。”

    “等等,别翻译,我最近小学了几句奥布语,我来回答。”

    “算了吧,陈哥,你还不如教他们说中文。”

    随后几位女士雇工蹩脚的中文发音从人群里传出。

    “诶,何老板呢?”

    刘路转过来叫了一声何嘉,何嘉起身走去。

    家里一群嗷嗷待哺的员工,即使异国受挫,但何嘉觉得还行。

    虽然首战告败,但今天下午他不发烧了,嘴里的燎泡也好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儿吗。

    何嘉接过表哥递的冰啤酒,一边想着得从房东介绍的小矿主里先淘点现货,以及去市场筛点切割好的成品珠宝,把散客的生意顾好。

    他坐在在院子角落里,摆布着自己的三台手机。

    何嘉有n个微信号,现在最朴素、最原始、最好用、最直接的销售渠道摆在眼前,何嘉做起了刚入行的时候的工作。

    ——微商。

    身在闻名遐迩的奥布祖母绿产地,何嘉打算先发点朋友圈吸引一下老主顾。

    车窗外绿树红植逐渐远去,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奥布市区的一栋别墅。

    兰卡倾身下车,身后那位白人保镖兼助理叫莫雷恩,他利落地在后关上车门。

    年轻俊朗的雇主倏地停下脚步,莫雷恩跟着驻足。

    雇主停顿了几秒,伸手指向别墅外围一棵高高的、正开得热烈的花树。

    “他刚刚戴的花,是这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