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雨天

作品:《顶级珠光

    祝览因居住的别墅区其实安保系数相当高。

    何嘉沿着大道一路往回开,靠近这片区域后,跟以往他的长驱直入不同。或许因为是晚上,他中途停了三次车跟夜晚值班的安保人员核对信息。

    到最后一次,是祝览因的管家下来开的别墅大门。

    直到这个时候,何嘉才发现身后一直跟着他们且畅通无阻的黑色商务车终于消失了。

    他的眉角不再跳动,舒了口气。

    何嘉车技熟练,不似以往炫技,他平稳把车停在这栋豪华别墅前,扭头去看祝览因。

    或许是喝了酒,祝览因正安静地靠着车窗闭着眼睛,额前棕色发丝垂下了几缕。庭院里的灯光打过他深邃的脸,眼窝略深,嘴唇紧绷。

    睡美人还是小王子。

    应该是很狡猾的小王子。

    何嘉很想摇醒祝览因说自己18岁考驾照,19岁就拿到了赛车证,年纪不大,驾龄算是老司机了,这点路线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而大动干戈的派人跟车了。

    但,祝览因确实是很名贵的真王子。这也不能责怪他有防备心。

    或许何嘉看起来很坏。

    车厢内相当安静,只听得见祝览因规律的呼吸声,他看上去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得,自己不光出卖了色相还搭进去一顿饭,合作没求到,对方也是个直男。

    那,多看几眼又有什么关系。

    何嘉没有打扰对方,目光大胆地扫视着他眼睫垂闭的侧脸。

    别墅庭院投进车窗的灯光被祝览因深邃高挺的眉骨和鼻梁挡住,所以有一部分脸部的线条因为照耀不到全貌而模糊揉进黑暗。

    何嘉好歹也算个半吊子艺术家。艺术家对于美的追求,是不会因为艺术品是人或物而降级的,他照样也会惊叹于人类皮肉的融合塑造。

    像是本性顽劣冷硬却光彩名贵的珠宝。

    Venus。

    何嘉暗自赞叹,他情不自禁侧过身,就像曾经无数次抚摸和打磨原石一样,他想抹平祝览因被光影打得不那么连贯的脸部线条。

    啪——

    他的右手被人握在半空。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车厢里跟他疑惑对视。

    我……日!

    何嘉心不跳了。

    去他爹的Venes。

    这狗日的Venes是个很狡猾的坏东西。

    沉默。尴尬。想遁地。

    何嘉想一头撞死在方向盘上。

    他该怎么跟对方解释自己只是职业病犯了,而不是对方可能会认为的、是这个刚摊牌的好色同性恋胆大包天痴心妄想地想要动手动脚玷污他。

    他只是职业病犯了。而已。。

    场面尴尬如鸡。

    何嘉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诶,祝先生,我正想叫醒你呢,哈哈。”

    祝览因没说话,何嘉也不知道他信不信这套说辞,但对方没松手。

    太他妈的尴尬了。

    何嘉假笑几声,试图抽回手,但这货力气太大,抽不回。

    时间在两人僵持的局面下走动,何嘉渐渐从臊皮红温转变成无奈,他破罐子破摔,干脆一抬左手,摁亮了车厢内黄亮黄亮的灯,整个密闭的空间霎时明晰。

    眼前的祝览因脸颊微红,鼻息间泛着丝酒气。几秒后,他才垂眸看向何嘉的手,再看向何嘉本人略微显得有些神色不自然的脸。

    祝览因好像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反而组词很简单、但语气较强硬地质问何嘉:

    “我今天的礼物呢?”

    何嘉抽手的动作暂停住。

    祝览因今天穿的是灰色的衣服,借着车厢灯,何嘉才看清楚,祝览因半边肩膀已经洇湿变成深色了。大概是刚刚从餐厅走回停车场时,雨下大了,但两人共用一把伞。

    “今天是,第二次见面,就没有了吗?”

    祝览因有些固执地连续追问。

    何嘉想起他上次送胸针时,有在卡片里胡诌乱写说是见面礼一类的。

    不过,祝览因这语气让人听着有些歧义,好像何嘉是个吃干抹净搞到手提裤就走毫不负责的渣男一样,可关键是,对方比他的体型大得多,就算同是坐在车厢内,何嘉也要微微仰头才看得清面前这个俊美帅气的男人,而且他的手现在还被祝览因紧紧捏握在半空中。

    怎么看,也像是自己被强制了。

    场面继续安静如鸡。

    何嘉少见地绷着嘴唇,他沉黑的眼睛在祝览因微红的脸上扫了一圈,得出了结论:

    ——这货酒量奇迹般的差。

    何嘉一边抽手,一边轻声哄道:“当然有,你先松开。”

    祝览因闻言像是被一根针挑了,猛地就松开了何嘉的手,他扭过头去,小声嘀咕了句:“算了。”

    何嘉:“………”

    管家终于走进庭院,但他只静静站在别墅门口,没有靠近车辆。祝览因抹开车窗上的潮气,看到他的身影,瞬间清醒了一些。

    何嘉也没想到事态变成了这样。大概自己的审美和设计是真的很受祝览因这富哥的青睐,居然能让对方忽略自己唐突的举动。

    但他目前只有一件自留款了。

    何嘉一咬牙,暗暗想着是不是今晚得回去加班加点。要是借此套上更近一步的近乎……

    何嘉爽朗答应道:“诶,行,我明天——”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祝览因突然伸长了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食指指节。

    这些天因为赶时间切割打磨矿石和银料,何嘉指节间的皮肤不可抗拒地变得有些粗糙,双手都带着一些微红细小的、被打磨工具挫伤的划痕。

    何嘉呼吸一滞,感觉这部分的肢体变得僵硬,一时间没有避开。

    祝览因很快就收回了手。

    “留伤口了。”

    何嘉抬眸看他,对方在迷醉的神色中紧盯着他的手,眼睛里却有一种难以被人窥见的、且十分异样的神色。

    何嘉骤然觉得被他握过的指节变得特别烫,心脏也在胸腔里振动得异常,这种频率从胸口延伸到脖子再传递到耳膜,特别响。

    祝览因盯着他的脸,他醉酒后朦胧的视线漂移得有些缓慢,移到他洁白的耳上。

    “你送我别的吧。”

    啪的一声。

    何嘉迅速往上摁掉车厢内的灯。他别过脸去,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嘭地打开了车门锁。

    “好的,祝先生,你下车吧,我也要回家休息了。”

    说完何嘉双手合十,歪到脸颊边,当着祝览因的面,闭眼做了个想要睡觉的手势。

    一秒。两秒。三秒。

    他保持着动作,悄悄睁开一只眼观察情况。

    祝览因眯着眼睛看他。</

    p>最后他把那束淡紫色的曼塔玫瑰抢过去带下车了。

    待他走后,何嘉才在驾驶座上长长舒了口气,打算在暴发户装修豪华的庭院里抽根烟再走。

    烟雾袅袅,他后仰着脖子靠在车座上,斜着眼睛看向窗外的别墅。二楼是黑漆漆的单向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何嘉抽完烟,抬手摸了摸空掉的耳垂,还不太习惯。

    这得算两次的见面礼吧?

    ……

    雨还在下,陈其春在二楼看见那辆黑色皮卡车开进阁楼,他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快到凌晨。

    何嘉上楼后,陈其春在房间又等待了三十分钟,估摸着表弟应该洗完了澡,陈其春拿上一些采购资料,上楼去找何嘉谈一下最近商量好的货源和几位可以签合同的矿主合作的事情。

    甫一走上三楼,就见何嘉房门没关,片刻后,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陈其春眉头一跳,以为还有谁在,他猛地推开门,发现何嘉连衣服都没换,正站在卧室窗前打电话。

    何嘉察觉转身,兄弟俩无声对视,对方神色疲惫。陈其春默默退走关上门,临走前听见何嘉低声呵斥。

    “爸爸,你总是不听我的,缺钱周转可以直接问我,你不要再去瑞丽。”

    “…………”

    窗外雷声大作,雨点成片拍在窗棂上,何嘉气得几乎要站不稳,他头眼发晕,手指颤抖着扶住眼前墙壁。

    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异国的闪电夹杂着雷声刺激着何嘉跳动的神经。

    “开石是需要运气的,没有人运气会一直那么好。”

    跨国电话因为网络原因时常卡顿,何嘉今天很疲惫,他没有耐心等待,正准备挂掉电话时,手机里的男人开始重新出声。

    “嘉嘉,爸爸总是不甘心……你相信我,你再帮帮我,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我还在家照顾爷爷呢,以后真的不会再去了,爸爸知道你现在赚了钱,不愿意回家,可,你得回来看看吧。”

    “我不会管你喜欢女孩还是……”何父停顿了一下,“我从前,总是想你有个稳定的伴侣和家庭陪着你,不要像我。还有,你小姨也总是念叨你——”

    何嘉深深叹了口气:“爸,我是在赚钱,这一年都会很忙,你好好照顾爷爷,不要再去瑞丽了。”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嘉嘉,你这些年,是不是还在怪爸爸。”

    何嘉无意回答这个问题,他扯开话头:“做生意就是这样,哪有长盛不衰的,这不是还有我吗。”

    他看着窗外的雨。

    何父说的事情是指何嘉十四岁上初三那年,家族生意因为爷爷退休多年,资源和人脉本就下滑,又饱受国内连锁品牌的挤压和竞争,何父当时病急乱投医,盲目任人唯亲,店铺的核心岗位全都分布给他的堂兄堂嫂掌控。在何父眼皮底下,这家人一步步掏空了当时门店的货款现金流。

    当年率先发现假账漏洞的是母亲。

    不过,何父当了多年老板,重面子又自大,根本不接受和不相信在家当了多年家庭主妇的母亲提出的异议,话里话外还在偏袒堂兄弟一家。那几个月,何嘉周末回家,总是能撞见父母二人争吵。

    何嘉喘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大雨,雨丝像数根针尖一样细密。

    他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中考完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