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醒不来的雨天

作品:《顶级珠光

    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年,但何嘉依旧清清楚楚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甚至那天的天气是怎么样,空气味道和氛围是怎么样,以及每一个他所认识的人脸上的表情,他都还记得。

    早上,温柔的母亲煮好了早餐,唤他起床。餐桌上,是一碗她亲手包的抄手。

    满满一大碗的抄手热气腾腾,汤面冒着红油,上面还有几颗绿茵茵的葱花。

    出发之前,许静宜对他讲:“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别紧张,你考什么成绩都好。”

    何嘉吹着滚烫的抄手,连连点头。

    许静宜揉揉他杂乱的头,笑说:“今天过后就是小大人啦,答应妈妈,不要再这么调皮了。”

    何嘉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母亲像哄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对他。他脸一红,捡起背包,起身就往外走:“我知道了老妈,司机在楼下等我了。”

    许静宜收起桌上何嘉只吃了一半碗的抄手,朝儿子的背影喊道:“晚上爸爸抽了时间,答应跟我一起来接你,然后晚上我们去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吃饭!”

    何嘉打开家门,头也不回地挥手。

    那天下午五点,考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作为中学生的何嘉正式毕业。

    国内南方城市夏季天气炎热,多大暴雨。到了傍晚,因为雨天加持,天色已经相当昏暗,校门口两盏高照明的大夜灯早早亮起。

    校门口车流拥堵,人头攒动,很多家长汗还来不及擦掉,就要迎着暴雨帮自家学生搬动行李和一些舍不得丢掉的书本。

    何嘉和其他欢欣雀跃的学生一样,背着书包拿着少量行李,打着伞一直踮脚在人群里往校门口探头。

    这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沉下来,学校里的家长和学生大部分都已经欢欢喜喜地驱车回家。人流少掉一大半,但校门口还是稍显拥堵。

    何嘉跟几个前来跟他道别的同学打完招呼,再一抬头,看见了三年同学兼邻居的许先云。少年清俊的脸趴在车窗上,大声喊何嘉的名字,问他家长怎么还没来,要不要捎带他一截,一起回家。

    何嘉笑着拒绝,跟前排的许叔叔打完招呼后,兴奋地宣布他父母都要来接他。

    许先云脸上看着有些失望,他从书包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何嘉。

    “诺,我今天才写好。之前你发的纸,页孔被我弄坏了,我的这张你就只能夹进同学录里了。”

    何嘉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微笑说:“嗯,那你跟叔叔快回去吧,暑假我们再一起玩儿。”

    许先云点了点头,又笑起来:“好,那你一定要来找我玩。”

    这辆黑色豪车驶入雨夜街道不久,不间断的警车和120跟他们擦肩而过。

    许先云被蓝红交替的警灯闪到,他迎着雨打开车窗,看见对向车道碰撞变形的车祸现场,被警察迅速围上挡布和警戒线,白色的医护人员从急救车里鱼贯涌出。

    他年纪尚小,满目悲悯地回头看了很久。忽地就意识到了什么。

    “爸爸,爸爸!快!快停车!”

    何嘉站累了,跑到校门后的保安亭下蹲着避雨。

    一双皮鞋落在眼前,一抬头,他班主任正焦急地在通电话,说什么人找到了。班主任低头看他,喘了口气,垂手把手机递给了他。

    “何嘉,这是你爸爸的电话。”

    这是何嘉此生最不愿意回想的场面。

    暴雨,炎热,腥味,嘈杂,混乱。

    沥青路上的血流混进雨水,担架上有一张被红色浸透的白布。那里面裹着的,是他诞生之初就脐带相连的亲人。

    何嘉到这里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不知道当时是被许先云还是许叔叔一路拦着抱着,他渐渐地无法在那天的雨夜里嚎叫出声音。

    在这个傍晚,在这场雨里的车流中,妈妈失去了生命,他失去了妈妈。

    他还没吃完那碗抄手和那顿晚餐。

    ……

    何嘉疲惫地一搓眉头,眼眶一热,听着父亲在电话里不断重复、多年来一直持续的忏悔。

    “对不起,嘉嘉,爸爸从来都是一个自大的急脾气。要是当年早点听你妈妈的,早点去查,那天我就不会跟客户纠缠,妈妈也不会赶到店里找我吵架,我就和妈妈准时来接你。”

    “我不会……不会让她开车。”何父顿了一下,嘶哑的声音染上哭腔,“我怎么会让她生着气去开车呢。”

    何嘉失去母亲的那一天,何望封也因为自大和重情义失去了妻子。虽然最终堂兄一家多人受牵连锒铛入狱,但那大笔的资金早已转出国内流到堂兄子嗣的手里。就这样,何家苦苦维持了两代人的珠宝品牌线下所有门店经过这一遭外患内忧,最终未能起死回生,甚至负债。

    为了还钱,重信用的父亲卖掉了原先的住所,何嘉因此失去了跟很多同学的联系。

    虽然时隔多年,他还挺想跟许先云和许叔叔说句谢谢的。

    因此,何嘉直到成年前,都保持着跟父亲冷战的状态。

    直到高三那年,他猝然发现——才四十二岁的父亲,已经长满了白发。

    父亲重头再来,靠爷爷仅剩的存款和之前的人脉货源积累,努力工作寻找客户。经济上终于开始短期回暖。

    他偶尔又是个好父亲,那些年,他拼命地想补偿儿子,想要留很多钱给儿子。

    何嘉因为亲眼目睹母亲很惨痛的去世,很长几年都是浑浑噩噩,学习不进去。

    看着父亲的白发,正值青春期的他感到无比苦闷。

    高考后已经成年的他艺高人胆大,为了给父亲减忧,直接偷拿了家里压箱底的、他妈当年的赔偿款在瑞丽蹦跶了三个月。

    年仅18的何嘉,或许是何爷爷的专业能力隔辈遗传了,他对于石头这一块的鉴定能力毫不逊色。也或许是运气和天赋的集聚,他直接从狗屎堆里出了王炸,就这样偷偷赚上了钱。

    正当他想以此邀功,并且让父亲不要那么劳累时,父亲已经感动得哭了。

    何望封高兴得手都抖了,当众奖励了何嘉人生中第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爹的,这真的很痛。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他。

    何父那些年里拼命工作,就是在为他存钱。事已至此,何父当即决定先拿出部分钱,把高考成绩一般的他送到国外留学,不给他染上恶习的机会。然后,自己则留在国内继续奋斗。

    何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是来讨父母债的。初中考完试害死了母亲。高中跟父亲冷战,表示不原谅他,让父亲为他早早白了头发。

    但,祖孙三代同承一脉。

    爷爷少年时国外淘矿炸断了腿,一边抱着断腿逃命一边不要命的在炮弹底下的矿洞里单腿乱窜,疯狂揣满左右衣兜——那是几块后来让他发家的彩色矿石。得救后,神人爷爷暗自窃喜,因为回国在即,他终于找到理由摆脱掉好几位在当地缠着他的异国情人。

    “玛丽,你看吧,我腿断了,也不帅了,你跟着我没好日子的。”

    “琳达,这样,你得跟着回国照顾我一辈子了,要是我不开心,按古老的东方族规,你是要被浸猪笼的。”

    “萨拉,害,你就不用说了,所有人里我最喜欢你了,但我残废成这样,你得每天打五份工养我在国内的9个败家儿子和5个花钱流水的老婆们。”

    一个颜狗,一个惜命,一个捞子。总之,对症下药。

    以上为何嘉爷爷何齐岩为何嘉讲述的睡前故事。

    逆天的爷爷有了跳脱的孙子,这父亲夹在中间,大抵是第一代又是独生子遗传,信息素最浓最精华最超载,他反应了几十年才反应过来,先是让富了一辈子的何爷爷老年返贫,棺材本都掏出来给他二次创业。

    到现在,又轮到何嘉给他“上贡”了。

    何嘉讨完他认为的父母债,就要开始“子偿父债”了。

    要说何父,贡献也有,送出了家里唯一一个“留洋大少爷”何嘉。

    其实这靠谱爹除了中途几年

    开了小差,也算是靠谱了几十年。

    但他当年霎时听闻18岁的儿子这么有天赋,这么会遗传,这么会赚钱,何望封觉得自己也未尝不可。

    家道中落、事业挫败留下的不甘心深深折磨着这个中年男人。他刚开始只是关注,渐渐地,也染上了赌石。

    首战胜。二战胜。

    何老爹心想自己果然才是最佳继承人,更加信心满满。

    此时不靠谱的儿子已经在国外读了好几年的洋书,突然脑筋抽抽,回国宣布了自己是gay,何父气得无暇顾及,直接暴打了他一顿。

    何父更加觉得自己要多留很多很多钱给他这个晚年可能会孤独终老的不靠谱儿子何嘉。

    继而何父三战赌石,然败。运气不行。

    四战,大败。有点说法,好刺激。

    五战,败败败。还有存款,再战一把。

    六七八九……

    直到何父反应过来自己机票都买不起,而且已经在找何嘉讨要生活费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何嘉又双叒叕家道中落了!

    但他够争气,没让爷爷老年再次返贫。

    何嘉这样想着,心里宽慰了不少,不过沾上赌石就是无底洞。自己当年是为了父亲,才能年少轻狂去赌,但他靠了运气靠了机会靠了很多,总之不可能完全是靠天赋。

    他被父亲强制脱离“上岸”,结果父亲又一脚踩了进去。

    操。

    一家三代人,就他读书最多,继而修正变好,因此何嘉自惭形秽,把自己剔除在外,即使如此,他家一门也有双至尊。爷爷老了蹦不动,这父亲嘛……

    “我今年真的会很忙,等我闲了就抽时间回国看看。爸爸,这钱我先给你补上,”何嘉一抹额,很疲惫地说,“你怎么又染上的呢。”

    这件事情他斥责过父亲很多很多次,他心里清楚这种刺激的奖励机制很难戒掉,可他实在是没有父亲捅漏天都能为他担底的能力,况且爷爷每月的医药费也是一笔大开支。

    “我只是不甘心。”电话那头的父亲喃喃重复。

    何嘉忍无可忍,又呵斥道:“再这样,以后我都不会管你!”

    他啪地挂掉电话,一回想,父亲也是真的年纪上来了,居然连他喜欢男人的事情都能松口。

    何嘉用自己的账户给父亲的账户汇了三笔钱。一笔生活费,一笔医药费,一笔用来还旧债和赌债。

    他心里空落落的,光脚踩进浴室洗澡。

    少年回忆是一场迷蒙苦涩的酸雨,灼得人一生剧痛,拉着人毁灭沉溺其中,不得善果。

    何嘉想起自己在异国的大学开始财富自由的那些年里也没多大感触,他脑子里一直不能正常分泌多巴胺,整个人都是麻木灰暗的,为了寻求刺激,一直是靠极限运动刺激自己。

    这其实也是一种赌博,赌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场高空或潜水运动中痛快死去,但他当时收住了解开安全绳的手,因为他想着,这样会给很多工作人员和朋友带来麻烦。

    不过现在都已经好起来了。他不再倚靠极限自毁的运动刺激自己,他不再麻木,甚至还真正爱上了自己的事业,学到了很多技能,并且收获了很多客户和金钱。

    而且,这种情况只会随着年龄、随着努力越来越好。

    何嘉洗完澡出来,推开了一点卧室的窗户,赤裸着上身,湿着齐肩长发站那儿吸烟。

    朝下看去,阁楼下面的绿化情况很好,晚间的路灯还开着在雨夜里飘摇,绿树上,火焰木的花朵已经被打得只剩几朵挂着。

    孤零零的。

    房间里安静如鸡,何嘉些许落寞烦躁地摁掉烟头。

    不过很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醒了他的颓废情绪。

    何嘉走到床边,不看就接起,正准备问他父亲又怎么了。

    但电话里是一个年轻男人才会有的醇厚好听的声音。

    “何嘉。”

    那头停顿了一下。

    “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