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醒得来的雨天

作品:《顶级珠光

    祝览因在电话里闷闷说,听着确实像是在被窝里。

    ……何嘉被这声音烧得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对面真的看不出他是个gay吗,还是自己暗示得不够,连“前男友”送耳钉的胡话都拿出来试探了。难道,是他当时太敷衍的概括了他的感情经历,才导致这个跟他分开不到两个小时的混血帅哥产生了好奇,然后非要在大半夜给他打点意义不明的电话。

    何嘉一时间沉默了。

    “你在听吧,我知道有点打扰。”

    “但是,我就是想问你,”对方大概是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问,“你到底跟我约好哪一天去集市?”

    祝览因语速很快,自顾自追问着,话筒里还传来些被子布料摩挲的沙沙声。

    何嘉松了口气,但是想到他今晚刚解决完父亲的事,又被迫回想了很多从前不好的事情,再一想到母亲,他现下心情实在不佳,有些疲于应付祝览因。

    何嘉用力搓了把眉头,强迫自己打起了精神,心里默默排练了好几遍自己的音色,保证情绪起伏正常后回答:“嗯,我在听,刚刚在洗漱。”

    “哪天的话,等我想想吧,祝先生。”

    这语调还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但对方沉默了。

    过了半晌,何嘉又叫了一声:“祝……祝先生?”

    手机里突然发出了很大的布料摩擦声,像是人起身坐起。

    几秒后,电话里才重新传来祝览因的声音。

    “何嘉。”

    “你不开心吗?”

    我不开心吗。

    这下轮到何嘉顿住了。

    他常年游刃有余的保持对外社交,人重面子又爱美,有可能会让别人觉得他是成天傻乐但长得好看的那么个男的,但很少会有人觉得他是会在某些时段是不开心的。

    何嘉看着面前的窗户玻璃,上面照出他此刻大概的面部表情。

    嘴角向下,眉目倦怠。看起来确实不开心。

    但他能保证自己隔着电话,经过整理后传递出来的语气一定是愉悦幽默的,这是他多年跟人打交道聊客户谈合作练出来的本能。

    何嘉第一次有些怀疑自己。

    “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我拿走了你的花?”

    祝览因保持了原先的谈话速度,开始追问。

    何嘉连忙解释:“不是的,祝先生,这怎么可能。”

    对方顿住,然后沉声道:“那,因为我拿走了你的耳钉?”

    何嘉下意识一碰空掉的耳垂。

    他叹了口气:“也不是,祝先生。这不是什么大事情。”

    “那什么是会让你不开心的大事情?”

    祝览因继续问他。

    外面雷声又开始响起,连窗棂都能感受得到在震动。何嘉抖着手,迅速关上窗,往后退到床边坐下。

    “我……”何嘉放弃了掩饰,“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大事情。”

    对方猝然听到他这个答案,又停顿住了,好像不想再追问这个原因:“嗯,你现在要休息吗?”

    “要吧。”何嘉重新起身拉上窗帘,把雨景拦在窗外。他的身体和大脑因为近来一直在连轴转,每到夜晚就会异常疲惫,“嗯,我要的,祝先生。”

    何嘉强调说:“我得休息了。”

    “好。”

    “何嘉,我这些天都不是很忙。”

    何嘉顾不上湿掉的头发,他直接往后仰躺到床上,内心颇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羡慕这种人。

    本来第一次拜访祝览因的工作室时,看见里面高品质的原石和能达到拍卖级别的成品珠宝都还没让何嘉产生什么特别大的割裂,毕竟他跟祝览因也算是半个同行,很多珠宝商人都有这种像展厅的工作室,而且何嘉见这些宝贝也见得多。

    他当时仅仅猜测祝览因只是一个经营着珠宝生意的生意人或者富二代。

    因为这资本家很是低调,身上的衣着都看不出品牌。如果不是第二次见面,那块让何嘉近距离才看清的、带着细小刻字的顶奢限量手表。

    像何嘉这种混不起表圈的也知道Veridian这个品牌,带上刻字就是个有市无价的藏品,多少高官富豪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

    但就这样,被对方随意地佩戴出来吃饭。

    他才深觉自己之前的做法简直是不自量力、蚍蜉撼树。

    真搞笑。

    这样说来,祝览因其实还挺有礼貌,挺照顾他的,那么委婉的拒绝他提醒他,就连跟车的保镖都远远的不来打扰。

    何嘉初见时说的话一语成戳,祝览因确实是很名贵的真珠宝。

    童话故事里的真王子。

    像祝览因这种人,或许还会经营很多旁的产业,一直在钱滚钱,每天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呼吸,只要时间在向前,就能听见金山进账的声音。

    何嘉自惭形秽。

    他曾对祝览因本人产生过的某些隐秘的想法都一扫而空,不敢妄想。

    何嘉想到自己接下来这几天还要处理客户订单和跟当地小矿主谈合作,以及出图选原料选裸石等等等众多杂活。

    这些工作都会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他无力招架,端正态度回复这位少爷:“嗯,那就周末吧,周末集市摊贩更多。”

    祝览因马上回复:“周中不可以吗?”

    “周中我会很忙。”何嘉无奈解释。

    “好。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你要记得。”

    “我会的,祝先生,我会提前联系你。”

    “嗯,晚安。”

    何嘉顿了一下,也重复他的话。

    他们挂完电话,何嘉左想右想内心都不能平复,他觉得出于对自身业务能力的质疑,也要向祝览因请教一下。

    他起身边吹头发边单手摆弄手机发信息给祝览因。

    你怎么发现的,我不开心?

    这话有些不对劲,何嘉删掉,整理了一下:【祝先生,请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句话就能听出我的情绪低落,我的语气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让你发现不对劲。】

    那头几乎是秒回。

    【你语速很快,回答别人的问题时反应也很快。】

    【说话不会断掉,语气基本不会停顿。而且,你不会很正经。】

    嗯,说得很细。

    但这都是很浅显的,刻意掩饰的话基本不会让人听出有任何的区别。

    何嘉停下了敲屏幕的手,在想要回个什么客套的话敷衍过去。

    手机震动,祝览因一连弹了三条语音过来,背景掺杂着一些像是在

    走动或者打开柜子的声音。

    何嘉关掉吹风机,谨慎点开。

    “何嘉,我其实在乱说。”

    “事实上,这可能是我对你本人的直觉。”

    最后一条的语音秒数最大,何嘉耳朵尖已经有些发麻,他很谨慎的想要忽略掉,不过,这几条新鲜的语音都是直接连播的。

    “所以你是真的不开心?”语音里掺杂着一些翻箱倒柜的声音,翻完对方才想起补充,沉声道,“但没关系,你不要不开心吧。”

    何嘉猝不及防听见。

    对方像是不太会安慰人,但语气却十分诚恳。

    何嘉关掉手机,上床睡觉。

    他梦见了自己经常会重温无数次的梦。

    少年时期,那个炎热的、带着腥气的夏季雨天。梦里人群嘈杂,警车和救护车的铃声刺耳,不过很快,所有外界的声音离他远去,场景会迅速转换成一片浩瀚的黑色地图,头顶一束射灯打下,地上是红和白染到一起的。他跪坐其间,每次都会拉开这片布料,都能看见母亲面目全非的遗容。

    然后,他会在这无边际的黑夜里无声痛哭嚎叫,这样场景就会转换成医院、太平间、再到母亲的葬礼。

    这样,他才会走进后来的新生活里。

    这一次,何嘉才重温到少时玩伴许先云和善良的许叔叔坐在车里跟他道别的场景。

    何嘉感到痛苦,但他又无法醒来,他像曾经一样,无数次抬脚走进那个开创痛苦漩涡的保安亭下避雨。

    不同的是,等了很久,班主任也没有来找他。

    何嘉听见脚步声时,抬头看见的是一张让他感到惊讶的脸。

    因为没有见过少年时期的这个人是什么样子,所以在梦里也无法复制,何嘉依旧只能看得见那张让他已经习惯、时常保持面无波澜的俊美混血脸蛋。

    何嘉此时十四五岁,面前这个成年祝览因要高出他更大一截。这人不由分说地拉他站起来,他根本无力反抗。

    祝览因绿色的眼睛又带上了那种怪异神色,一直看着他,不过表情还是很冷。然后,祝览因从他怀里抽走那把湿掉的伞,语气很诚恳地对他说:

    “何嘉,雨不会再下了,你不要不开心吧。”

    少年何嘉闻言一惊,歪头往他身后看去。

    如祝览因所安慰的一般,这个世界的雨真的不再下了。

    何嘉放下心来,他很感动,满含热泪地低声对祝览因说了句谢谢你。

    这个世界的阳光好温暖。

    少年何嘉雀跃地揉揉眼睛,再一睁眼,暖色调的木质地板和淡黄墙面装修而成的房间内已经大亮。

    何嘉从床上起身,走上前拉开米色窗帘,看见窗外,晴天大好,一群飞鸟从他眼前掠过,晃眼的阳光正从远方地平线透过密密树林穿出。

    章连宇和陈其春早早起了床,有说有笑的在底下院子里冲洗石料。

    何嘉长长舒了口气,果断推开了窗户,人声阳光和鸟语花香一齐涌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噩梦里轻柔醒来,且令何嘉心想事成。

    在奥布要接连持续四到六个月的雨季里,终于在这平常的一天里,异常罕见地从早晨起,就开始大放晴光。

    真奇怪,因为一些温暖的话语,梦到了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