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名的角色

作品:《东风来时[娱乐圈]

    李夕昭被领进摄影棚的时候,导演正蹲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

    “这就是金昌赫推荐的那个孩子?”

    副导演点头,把两页剧本递过去:“台词已经记住了。”

    导演看了一眼时间,让人把搭戏的演员叫过来:“试一条看看。”

    负责搭戏的女演员把手往桌上一拍:“谁让你来送药的?”

    李夕昭低头缩成一团,小声说:“没有人。药是我偷的。”

    “再不说实话,我打断你的手!”

    李夕昭抬起头,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带着哭腔说:“小姐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对戏的女演员直面这张脸,一时愣住。

    导演本来已经低头去看下一张通告,听见她最后一句台词,又把视线抬了起来。

    “以前拍过戏?”

    “没有。”

    导演盯着监视器重新看了一遍:“带她去量尺寸。明早五点半到。”

    李夕昭知道,自己拿到了这个角色。女主角身边的丫鬟,一共五场戏,连名字也没有,但至少是个开始。

    八个月前。

    王婷被一辆闯红灯的汽车撞飞,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却不是北京的医院。

    她穿越了。穿越到了1986年的韩国首尔。从26岁到不满6周岁,从00后变成了80后。王婷想,很难定义我到底是变老了还是变年轻了。

    王婷原来的人生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她2000年出生在河南,父亲常年家暴,母亲在她六岁那年跟别人跑了。后来父亲因为脑溢血去世,她又住进舅舅家,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

    她穿越之前已经参加工作,孑然一身,跟舅舅家早就不联系,没有对象没有朋友,连只猫都没有。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的苦吃完了。没想到,是直接把这辈子过完了。

    床边站着一个大叔,见她睁开眼,立即俯下身:“夕昭,听得见叔叔说话吗?头还疼不疼?”

    王婷试着点头,刚动一下便疼得倒吸一口气。

    “别动,别动。”大叔赶紧按铃,又回头训两个儿子,“都说了不许在台阶旁边追着跑,怎么这么不听话?看把妹妹摔成这样,怎么办?”

    大一点的男孩低着头,手指一直抠着裤缝。小的那个已经开始哇哇大哭。病房里一时非常吵闹。医生带着护士进来,让他们安静,身后还有一名穿制服的警察。

    小男孩看见警察哭得更大声了。王婷却知道,警察是为了李夕昭——也就是现在的她自己而来的。

    李夕昭,1980年12月出生于韩国首尔。生父不详,母亲李善美是个演员。因为未婚生女,又演了一部情色片,事业跌落谷底。这几年,她酗酒、失眠、依赖药物,一腔怒火都发在孩子身上,经常家暴。刚才医生检查身体,发现了许多触目惊心的旧伤。有皮带抽出的痕迹,掐出来的淤青,背后甚至有一道很长的刀伤,肩膀附近还有几个近似烟头烫伤的圆疤。医生的眼神当场就变了,立刻报了警。

    站在床边的大叔是李夕昭的邻居,名叫金昌赫,也是个演员。李善美不怎么管孩子,有时她实在太饿,就去金家蹭饭吃。金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金载宪1978年生,小儿子金载民和她同年,只比她大几个月,他们三个偶尔会在一起玩。

    “这些伤是谁弄的?”警察把椅子拉到床边,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是爸爸吗?你妈妈呢?家里还有没有别人?”

    李夕昭纠结了一会儿,暂时不打算告发李善美。1986年的韩国对她来说太陌生了。法律如何处理家暴犯人?如果只是调解,那她回家岂不是更惨。如果李善美被捕,她又怎么生活?李夕昭有种直觉,孤儿院的生活未必比现在更好。她决定谨慎为上,先静观其变。应对家暴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王婷小时候也向外人求助过。大人会追问,会怀疑,也会劝孩子体谅父母。事情闹得再大,最后还是把她送回家,门一关,剩下的账就得她自己慢慢还。

    “我没有爸爸。我的头好痛,我要回家。”李夕昭捂着脑袋说。

    警察又问了几遍,没得到别的答案,只好转向金昌赫:“孩子是在你家受伤的?”

    “是在院子里摔的。”

    “你当时在场吗?”

    “我在屋里。保姆听见孩子喊,出去以后才看见。”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邻居。”

    警察又问孩子的亲属在哪里。金昌赫只知道李家的固定电话。在这个没有手机的时代,想找一个行踪不定的人很难。到了傍晚,医生确认孩子暂时没有严重问题,替她办了出院手续。警察记下金昌赫的住址和电话,让他找到李善美以后通知警署,这才离开。

    回家的车上,三个孩子挤在后排。

    金载民大概被父亲训怕了,一路紧贴着车门,难得没有说话。金载宪坐在李夕昭旁边,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快到地方的时候,金载宪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巧克力,塞进她手里。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李夕昭突然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她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在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害怕、内疚,还有受到惊吓后迟迟没有散去的慌乱。那些情绪顺着两人相触的手指传过来,让李夕昭胸口直发闷。她愣了一下,金载宪已经松开手。

    “对不起。”他说,“我没看好你,也没有发现……你。”

    原主出事以前发生了什么,只剩下一些混乱的影像。她依稀记得自己和金载民追着球跑,她抢到了球,抱着球往后退。金载宪大叫她的名字,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一脚踩空了。金载宪可能自责自己没拉住她。就连没有发现李善美家暴,好像都是他的错。

    “没关系。”李夕昭剥开巧克力,“你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金载宪没再说话。

    到了金家,女主人宋贞英已经从医院打来的电话里知道了大概,先把两个儿子赶回房间,又蹲下来检查李夕昭的纱布。她结婚后

    没有放弃事业,依旧经营她的食品公司,平时家里的事大多是保姆在管。听说李善美仍旧联系不上,脸色不太好看。

    “今晚先住这里。”她说,“客房一直空着,我让阿姨换床单。”

    李夕昭想说自己可以回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栋房子现在没人,冰箱里有没有能吃的东西也不一定。逞强除了给人添麻烦,没有别的意义。

    客房里只有床和衣柜,床头放着一盏小灯。门关上以后,李夕昭把警察的卡片压在枕头下面,又把房门反锁。

    她坐在床上,尝试回想刚才在车上的异样感觉。她发现,只要她足够专注,就能精确捕捉到别人已经流露出来的情绪,不一定要肢体接触。同时,那些被她捕捉到的情绪会在身体里留下一点痕迹。回想金载宪当时的难过,胸口会重新发闷;想起医生看见伤疤后的愤怒,牙关和肩膀也跟着绷紧。

    她试到第三次,有些想吐,老老实实停止了试验。她决定管这个能力叫“情绪回声”。

    这项能力既不能读心,也不能替她判断事实。金载宪的内疚是真的,却不代表事故真是他的责任;医生的愤怒同样是真的,但是愤怒指向谁还得靠她自己猜。它给出的只是情绪,至于情绪为什么出现,半点说明书也没有。

    这就是她穿越的金手指吗?这也太鸡肋了。这有什么用?

    李夕昭四肢摊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考人生。金家的房子不错,二层小洋楼带花园;隔壁李家的房子甚至更大。王婷上辈子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想不到换了一副身体,反而先住进了富人区。

    想到金昌赫和李善美的职业,她忽然发现金手指还是有一点用处的。演员需要分辨角色的情绪,也要在镜头前把这些情绪表现出来。她能够把感受留在身体里,再在需要的时候重新找回来,哪怕这不能直接等于演技,也总算比别人起点高一些。

    更何况,李夕昭的脸很适合出现在镜头里。

    客房的洗手间里装着一面镜子。李夕昭搬来软凳,踩上去才看清楚自己的脸。五六岁的小女孩,脸只有巴掌大,皮肤苍白,一双乌黑的眼睛大得醒目。睫毛长且浓密,垂眼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颊没有小孩子应有的圆润,鼻梁、下巴和脖颈的线条已经十分清楚。她长得不只可爱,甚至能看出一种近乎招摇的漂亮。

    李夕昭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会儿,心想:粉雕玉琢,我见犹怜。

    李善美发疯时都没舍得打坏这张脸,杀伤力可见一斑。她不发疯的时候,也曾经捧着女儿的脸,说夕昭以后也做演员,一定比妈妈更红。

    想起李善美,李夕昭心里一阵发愁。演戏或许真的可以试试,而且越早越好。李善美坐吃山空已经很久,除了这栋别墅,应该已经不剩多少现金。李夕昭感觉她随时会抛弃自己。虽然她现在年龄还小,但是时不我待,她需要尽早掌握自保和谋生的手段。

    楼下传来开门声。高跟鞋踩过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向前走,最后停在客厅里。

    李善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