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天降的机缘

作品:《东风来时[娱乐圈]

    李善美进门,先看见了金昌赫。

    他在医院守了大半天,回家以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坐在客厅里等她。宋贞英在旁边翻看医生开的注意事项。桌上放着缴费单、药和警察留下的记录。

    李善美摘下墨镜,没有坐:“夕昭呢?”

    “在楼上睡了。”金昌赫说,“你去哪儿了?医院打了一下午电话。”

    “我去哪里,需要向你报告吗?”李善美先发制人,“我的孩子在你们家摔破了头,你们准备怎么负责?”

    “医药费全部由我们负责。”宋贞英合上那几张纸,“该承担的责任,我们不会躲。”

    李善美说:“只是医药费?”

    “那你想要多少?”

    “夕昭还小,头上的伤会不会留疤也不知道。以后要是有后遗症——”

    “头上的伤可以慢慢谈。”宋贞英打断她,把医生的记录推到桌子另一边,“身上这些呢?医生说有些伤至少几个月了,总不能都算到我们家头上。”

    李善美没有去碰那份记录。她仍然站得笔直,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皮包:“孩子自己磕磕碰碰,很正常。”

    “这可不是磕磕碰碰的小伤。警察已经来过。孩子什么都没说,他们才没有继续追问。不过,医院有病历,医生、护士和昌赫都见过她身上的伤。我儿子也看见了,都吓坏了。”宋贞英说,“今天是我们家没照顾好她,我们认。以前的事,最好不要也推到我们头上。”

    李善美被她眼里的蔑视激怒,想要发火,又忍了下来。金昌赫做演员多年,认识的圈内人不少,不是任她拿捏的人物。

    “这是我们母女之间的事。”她说。

    “那就把母亲该做的事做了。”宋贞英不让她,“孩子平时吃什么?你不在家的时候谁照顾?医生说她营养不良,你知道吗?”

    李善美的表情有些难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怎么样?”

    “我们这样的小区,竟然有吃不饱饭的孩子,实在耸人听闻。”宋贞英说,“你不在家的时候,让夕昭过来吃饭。伙食费你按月付。你要是不同意,就自己每天把孩子照顾好。”

    李善美紧绷的脸松弛下来。她坐下来,低头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忽然说:“看来你们很喜欢她。”

    宋贞英说:“是啊。”

    “喜欢就让她住在这里。”李善美说得十分自然,“反正两家离得近,我最近也没有时间照顾孩子。你们家有保姆,多她一个又不费事。”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让人都没法接。

    宋贞英原本只是看不下去孩子挨饿,家里也不缺这一双筷子。可是把她长期留下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没名没份的,吃饭、穿衣、上学,出了任何问题,都是麻烦。何况孩子又不是孤女,这亲生母亲还活着呢。

    她有点想骂人,看李善美那吞云吐雾、漫不经心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毕竟孩子是在家里受伤的,自己现在理亏。

    “你想让她住多久?”她问。

    “至少住到养好伤吧,你们不是说要负责吗?”李善美掸了掸烟灰,“吃住的钱我会给。衣服和学费也不用你们出。你们看顾不力出的事,总要付出点代价。”

    金昌赫皱起眉:“你真想清楚了?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放在我们家里?”咱们有这么熟吗?你不怕我把你孩子卖了啊。

    “不然呢?你们不是觉得我不会养孩子吗?”李善美冷笑,“这么好心,不如你们替我养咯,怎么,不乐意?”

    宋贞英看了丈夫一眼。金昌赫没有立刻表态。

    楼梯上忽然传来轻响。李夕昭站在转角,看着客厅里的大人。她额头上还缠着纱布,安静地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夕昭。”李善美向她招手,“这几天你先住在金叔叔家养伤,听叔叔阿姨的话,别给人添麻烦。”

    李夕昭扶着栏杆看她,不说话。

    宋贞英看着面无血色的孩子,叹了口气,还是松口了:“我们拟个协议吧。生活费、上学以及其他事项,都写清楚。”

    李夕昭没有回房间,也没下楼,就站在那里看着大人们讨价还价。最后谈好的价钱不算高。协议也很简单,只写明李夕昭暂时住在金家,由金家负责日常照料,李善美每月支付生活费,学校、医疗等额外费用另算。李善美飞快地签完字,从包里数出这个月的钱放在桌上,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宋贞英仔细打量她。李善美曾经是当红影星,生孩子又早,现在还不到三十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可是她却觉得这个女人实在面目可憎。

    李善美起身就走,从背影都能看得出她的轻松。从头至尾,她没有再抬头看李夕昭一眼。

    而李夕昭站在楼梯上,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第二天下午,一只红色行李箱被送到金家。里面装着李夕昭的衣服、鞋子和几本旧图画书,这就是她在家里的所有东西。

    李善美嘴里说的是“住到伤好”,李夕昭却没把这句话当真。第二个月,生活费照样被送了过来。第三个月也是。她额头上的伤早就痊愈了,两家却没有一个人再提她回去的事。

    金昌赫夫妇最初收留她,当然有怜悯,也有孩子在自己家受伤后的愧疚。李夕昭偶尔使用情绪回声,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些。过了几个月,那些过分鲜明的情绪渐渐淡了。他们开始有点真的喜欢她了。

    金载民也不再那么排斥她。金载宪则从一开始便充满了当哥哥的热情,忙着教她认字、算术,还把自己读过的课本全搬进了客房。

    和李家的生活比起来,这里简直像天堂。

    这太奇怪了。在她还是王婷的时候,父亲死了之后,她也在舅舅家待过。她所有的东西包括衣服,都是表弟不要的。夏天好在有校服可以穿,冬天就比较难熬。她也没有自己的房间,平时住校,放假就睡在阳台的折叠床上。每周末要打扫卫生,给全家洗衣做饭。尽管如此,表弟还是很讨厌她,一直叫她寄生虫。

    为什么金家对她这么好?

    李夕昭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也许有钱人更容易善良吧。不过,金家人是她这两辈子以来,遇到的最心软的人。

    夏天很快过去,院子里的树叶开始变黄,随后又被冬雪压住。李夕昭一直没有忘记演戏的事,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

    1987年4月,她在金家已经生活了大半年,机会终于到来。

    那一天是周五,金昌赫回来得比平时晚,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他刚进玄关,门边的电话就响了。他对着听筒说:“你别急,我才刚进家门。明天给你答复。孩子一天戏都没拍过,家里肯不肯还不知道。”

    李夕昭抬起了头。

    金昌赫挂断电话,将牛皮纸袋放到餐桌一角。纸袋没有封严,里面露出薄薄几页印着台词的纸。

    “什么戏?”宋贞英问。

    “《思母曲》。”

    金昌赫今天在电视台碰见一位相熟的副导演。KBS的日日剧《思母曲》正在热播,收视率很不错。有个小丫鬟的角色,原定的小演员生了水痘,不能来了。小角色不值得大张旗鼓地选,副导演正在四处问人,想找个记得住词、不怕镜头的小女孩。

    “他一说我就想起了夕昭。”金昌赫打开纸袋,抽出薄薄两页剧本。

    宋贞英接过剧本看了两眼:“一共几场?”

    “一共五场,台词只有几句。”

    “有挨打的戏份?”

    “肯定是借位的,不会真打。”

    “拍多久?”

    “那说不准。”金昌赫对李夕昭说:“拍戏不是去玩。早上很早就要起来,到了地方也可能一整天都在等。导演说话不像老师那么客气,有时候会很凶。你愿意去吗?”

    “有片酬吗?”李夕昭问。

    金昌赫笑了:“有,不会很多。”

    “多少都行,我想去。”

    “你会演戏吗?”金载宪问。

    “试过才知道。”

    宋贞英仍然不太放心:“她才八岁(韩国年龄按虚岁)。你们拍起戏来没日没夜的,多伤身体。而且夕昭刚去三年级,功课怎么办?还有,李善美肯不肯也不知道。”

    一个月前,李夕昭开始上小学。她之前一直在看金载宪的课本,开学没多久就从一年级跳到了三年级,现在正好和金载宪同桌。这让金载宪压力倍增,最近写作业认真了很多。

    恰好隔壁二楼亮着灯。吃过饭,金昌赫带李夕昭过去。

    李善美听说是《思母曲》,眼睛一下亮了。她细细追问是什么角色、有几场戏、有没有名字、片酬怎么算。金昌赫说只是演个没名字的小丫鬟,而且导演还没点头,她有点失望。

    送走金昌赫,她单独留下了李夕昭。她把女儿叫到灯下,捏着下巴左右看了一遍。

    “镜头前别总低头。你这张脸不露出来,人家拍你干什么?”她松开手,又让李夕昭往后站了两步,“导演问话就回答,声音大一点。叫你哭的时候,别把整张脸皱起来,难看。眼睛里有泪就够了。要是灯从这边打,脸就往这边偏一点。”

    她亲自示范,教李夕昭怎么找镜头。看得出来,虽然最近几年没什么工作,但是业务能力还在。教到一半,她从镜子

    里看见自己,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有些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行了,回去背词吧。”

    李夕昭刚回自己卧室,发现金载宪和金载民都躺在她床上等她。

    “起来起来,说了几遍了,你们俩不要躺我的床。”

    金载民很委屈,抱着枕头不肯下来:“为什么?爸爸妈妈哥哥从来都不嫌弃我。我可干净了。”金载宪却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我们排练吧!爸爸说,你明天多少还是要试试戏,导演满意你才能拍的。”

    李夕昭无奈,只能答应和他排一遍。

    小丫鬟在剧里连名字也没有,剧情也非常简单。女主角宝玉得知男主万江受伤,偷偷让小丫鬟送药。孩子被管事婆子拦住,受不住吓,说漏了嘴。宝玉私下照应万江的事情被捅到家里,导致她被禁足。

    第一场戏是她送完药被管事婆子拦住。金载宪负责演管事婆子。他把眉毛竖起来,拿尺子在桌上重重一拍:“谁让你送的药?”

    “没有人,药是我偷的。”

    “再不说实话,我打断你的手!”

    李夕昭本来应该接下一句,抬头看见他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

    金载宪很不满意:“排戏呢,你笑什么?”

    “你像学校门口卖炒年糕的阿姨。”

    躺在床上围观的金载民立刻笑得打滚。金载宪恼羞成怒,拿着尺子去打弟弟,排练就此中断。李夕昭趁机把他们俩赶出房间,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善美就来接李夕昭。她替李夕昭梳好头,又接连换了两套衣服。第一套太艳,怕别人觉得孩子娇气;第二套又旧,衬不出脸。最后选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浅色毛衣和深色裙子,脸上什么也没涂,只抹了一点润唇膏。

    试戏安排在剧组使用的一处摄影棚。院子里停着装道具的货车,走廊两边堆着木箱、灯架和拆下来的布景。穿古装的人和夹着文件的工作人员来回穿行,有人边走边吃饭,有人蹲在墙角抽烟。

    副导演过来打招呼,问李夕昭认不认字、台词记住没有。她把两句词背了一遍。副导演点点头,领进去让导演看。

    导演点过头,这件事就算定了。副导演叫李善美:“夕昭妈妈,先别走,带孩子去量一下尺寸。”

    李善美立即站了起来:“确定了?”

    “导演说可以。明天拍,集合时间很早。片酬和材料去制片那边谈。”

    李善美脸上露出少见的真心笑容。她爱怜地摸摸李夕昭的脸,李夕昭偏头躲过了她的手。

    李夕昭被服装助理领进旁边的房间。软尺刚从腰间拿下来,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古装的少女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面包。

    她的年纪不太好猜。头发全梳进厚重的发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脸颊还带着少女的圆润,气质和妆容却有成熟女性的风情。鼻梁和嘴唇的轮廓都深,五官放在一张脸上十分醒目。那是一种健康、明亮,甚至有些野性的漂亮,与李夕昭完全不同。

    少女大概是趁换景偷跑出来吃东西的。进门以后先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追来,才低头咬了一大口面包。吃了两口,她发现旁边的孩子一直红着眼睛,问她:“你哭什么?跟家里人走散了?”

    李夕昭摇头:“刚才试戏哭的。”

    “你这么小,演谁?”

    “宝玉身边的丫鬟,没有名字。”

    少女笑了:“这么巧,我就是宝玉。”

    她走近看了看李夕昭手里的两页剧本:“今天刚来的?”

    “是。原来的小丫鬟来不了了。”

    “他们总把时间弄得这么赶。”少女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怪不得导演今天心情不好,老骂人。”

    门外很快有人喊:“宝玉!准备了!”

    “来了!”她立即答应,起身时险些踩住裙摆,又赶紧扶了一下发髻。刚走出去,一堆人围了上来,有人替她整理衣袖,有人赶紧补口红,还有人把卷起来的剧本塞到她手里。她一边听工作人员说下一场的位置,一边回头问:“小孩儿,你叫什么?”

    “李夕昭。”

    “我是金慧绣。”她冲李夕昭挥了挥手,“明天见。”

    工作人员催得急,金慧绣提着裙摆跑了,很快消失在搭起来的布景后面。

    服装助理随后抱来一套灰扑扑的旧衣服,让李夕昭先试。衣服明显大了一圈,袖口盖住半只手,腰身用别针收紧以后仍然空荡荡的。李善美还在外面谈合同,服装助理把一张通告单塞进李夕昭手里,让她带回去给家长看。

    纸张最下面写着第二天的集合时间:清晨五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