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朋友

作品:《东风来时[娱乐圈]

    3月26日,第二十四届百想艺术大赏如期举行。

    宋贞英提前从公司回来,带李夕昭去做头发。造型师原本准备了一条白色蓬蓬裙,裙摆缀满蕾丝,还配了一顶小帽子。李夕昭穿上以后,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觉得自己像一只准备端上桌的奶油蛋糕。

    “不能换一件吗?”

    “小孩子都这样穿。”造型师说。

    李夕昭坚持拒绝:“我在电视剧里不是个小孩子。”

    “今天又不是演电视剧,颁奖就应该这样穿。”

    宋贞英在旁边忍笑,最后还是替她换了一条剪裁简单的深红色连衣裙。领口只有一圈白边,没有别的装饰。

    《土地》剧组被安排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李夕昭坐在自己的名牌后面,发现椅子太深。后背贴住靠背以后,鞋尖只能勉强碰到地面。她只好坐直,双手放在膝上。摄影机扫过来,她看起来镇定得很,只有旁边的金在林发现她一直在抠裙子上的线头。

    “紧张?”金在林低声问。

    “有一点。”李夕昭的心里,还是对获奖有一丝期待的。

    金在林安慰她:“放心吧,这个奖绝对是你的。一个童星奖,也值得紧张成这样。”

    李夕昭捂住胸口,她感觉心跳有点加速:“万一没得奖呢?”

    金在林开玩笑:“我明天在KBS门口开新闻发布会,骂评委。”

    大屏幕开始播放入围片段。西姬站在一地狼藉中,声音发抖地说要把那些人撕碎、晒干了杀掉。画面又转回宴会厅,坐在台下的李夕昭穿着一袭红裙,面带微笑,和屏幕里判若两人。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第二十四届百想艺术大赏,电视部门童星奖——《土地》,李夕昭。”

    掌声响起来。朱日清拍了拍她的肩,金在林把她从椅子里扶出来。李夕昭快步走到台下。舞台的台阶比家里的楼梯高,李夕昭提起裙摆,一阶一阶走上去。

    工作人员把话筒调低。李夕昭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坐着西装革履的观众,闪光灯密密麻麻地闪。她眼前浮现出河东湿冷的冬天,冻硬的土地,和一起奋斗了半年多的剧组。

    “感谢朴素利老师写出了西姬。感谢朱日清导演、金在林编剧,还有《土地》剧组所有教过我的人。没有他们,我不能完成西姬这个角色。”她两只手抱着奖杯,停了一下,“感谢金慧绣前辈。第一次进片场的时候,是她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演员。”

    场内的议论声四起,主持人笑着说:“听说你正在和金慧绣一起拍电影?”

    李夕昭顺势接上:“是的。电影叫《大人们不懂》,预计今年夏天上映,请大家多多关注。”

    台下再次鼓掌。李承元为了这免费的宣传笑得见牙不见眼。

    《土地》剧组拿下了电视剧部门最佳女演员、最佳童星和最佳电视剧奖。在这个星光熠熠的晚上,李夕昭并不十分起眼。

    第二天,金慧绣在片场看见她,上来就用剧本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世光让你在颁奖礼上宣传电影?”

    “没有。我早就想跟你说谢谢了,但是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一直没有机会。昨天就是个好机会。”

    金慧绣笑着捏捏她的脸,在她的剧本上写下电话号码:“姐姐的电话号码可是很抢手的,记得保密哦。”

    李夕昭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于明白了《土地》片场其他人看她的心情。

    金慧绣走了之后,李夕昭单独问化妆师:“惠绣姐是不是借你钱了?”

    化妆师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李夕昭说:“你别管了。她借了多少?我现在还你。”

    化妆师嘴上说不用,手里已经掏出了记账本:“三次一共两万五。”

    李夕昭拿出钱还给她:“别让惠绣姐知道。”

    那天下午的拍摄很不顺。金慧绣不在状态,李夕昭能感觉到她的心烦意乱,她自己也不在状态。

    两个人一段戏拍了五遍也没过,崔基焕终于发火:“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李夕昭,拿了百想童星奖有什么好得意的?李建朱比你还早一年拿。还有你,金慧绣,去年在百想拿的最佳新人,是评委睡着了乱给的吗?”

    金慧绣说:“对不起,导演,给我们十分钟。”转身拉着李夕昭走出教室。

    学校后门有一道窄窄的水泥台阶,旁边堆着废弃课桌。金慧绣坐在最上面,手里拿一个打火机,开开合合。她看了李夕昭一眼,说:“化妆师说,你替我还钱了。”

    李夕昭没想到事情暴露这么快:“是吗?什么钱?我不知道啊。”

    金慧绣摇摇头:“你刚才怎么没这么会演?能省下一顿骂。”

    李夕昭不说话了。

    金慧绣轻声问:“为什么?”

    李夕昭挠挠头,“因为我现在很有钱?”

    金慧绣作势要打她,李夕昭连连后退:“好嘛,好嘛。因为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提前读《土地》,可能拿不到那个角色。这么算的话,《土地》的片酬起码有你一半。这是我欠你的。”

    “没有我,你也能演西姬。”

    李夕昭自顾自往下说:“如果没演《土地》,也就没有广告,也就没有现在的电影。再往前论的话,我是在《思母曲》见到你之后,才想好好演戏的。你是我的启蒙老师。只有两万五而已,别那么在意嘛。”

    金慧绣说:“李夕昭,我要听实话。别浪费时间。你今天不说实话,我没法拍。”

    李夕昭挣扎了一会儿,放弃抵抗:“那天你和你妈妈说话,我听见一点儿。”

    金慧绣拿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听见多少?”

    “全听见了。”

    金慧绣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昨天你获奖的时候,没提家里人。”

    李夕昭爬到课桌上,挨着金慧绣坐下:“是啊。你知道的吧,我妈妈是演《春天》的李善美。去年她把我丢下去美国了。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我不知道我爸是谁。”

    “她丢下你去美国,你好像不难过?”

    “当时有一点吧。其实呢,她在家总打我。这

    样的妈,有不如没有。跟你妈差不多。”

    金慧绣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

    “别把我妈和你妈放在一起。”她下意识地说,“她可没打过我。家里那么多人,都是她在照顾。我的工作也是她跑来的。”

    “我又没说她什么都没做。”李夕昭很平静,“她把你养大,替你找工作,这些都是事实。她让你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让你没法过正常的高中生活,也是事实。”

    金慧绣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话。

    “你可以感谢她,也可以讨厌她做的那些事。”李夕昭说,“这又不冲突。为什么她是妈妈,你就只能有一种感觉?”

    金慧绣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

    可以感谢她,同时讨厌她?

    在此之前,金慧绣从来没这么想过。她当然恨过妈妈。两边赶场还要上学的时候,睡眠不足还要节食的时候,她都恨过。可是这种念头刚一出现,更强烈的羞耻就会把它压下去。妈妈生她养她,为她的工作四处奔波。她怎么能恨自己的妈妈?

    李夕昭很同情她。一个摇摆不定的慈母,比李善美那样的妈更让人痛苦,因为你会对她不断抱有希望,然后再失望。因为你的爱恨都不能彻底,于是反复纠缠、挣扎、自我厌弃,永远不得解脱。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李夕昭抬头看看天空。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她说:“我还听到你说自己没有朋友。”

    金慧绣斜了她一眼:“你偷听得倒挺全。”

    “我也没什么朋友。”李夕昭理直气壮,“反正我已经有你的电话号码了。下次你想找人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才多大,能听懂什么?”

    “我能听懂的可多啦。”

    金慧绣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小鬼。”

    她笑得太厉害,只好转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等她重新回过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她们在外面待了二十分钟。回到教室,崔基焕什么也没说,直接开拍。剩下的戏一气呵成。收工回家。

    临走的时候,李夕昭再三犹豫,问金慧绣:“你还欠别人钱吗?”

    金慧绣翻了个白眼:“干嘛?”

    李夕昭说:“我对钱没有概念。但是我现在确实还挺有钱的。你别欠剧组工作人员的钱。他们要是给你使绊子,那可防不胜防。”

    金慧绣挥手赶她:“你才拍了几部戏?我比你清楚。走吧走吧,记得跟外人别这么说话,我怕你没两天叫人骗光了。”

    李夕昭回家之后,翻出自己的存折。

    由于2026和1988年的巨大物价差,加上非常复杂的中韩汇率,再加上娱乐圈特有的高收入,李夕昭现在真的对钱数学意义上丧失了概念。不过,上次接广告的时候金昌赫告诉她,她要交最高档的个人所得税了。

    李夕昭大为震撼:“未成年也要交税吗?”

    答案是要的。

    所以她应该还是挺有钱的。

    她满意地把存折放回去,头一次有点感谢李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