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补完了

作品:《她靠心声躺赢了

    苏芽补画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快。

    她每隔三四天去一趟清虚宗,每次补完一幅画。山门上的猫补上了五官,石桌上的茶壶补上了壶嘴,院子里的水池补上了几条游鱼。玄瑛真人每次都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但苏芽每次走的时候她都往苏芽挎包里塞一包瓜子。瓜子从原味的变成五香的,又从五香的变成焦糖的。苏芽嘴里天天都是瓜子味儿。

    第七次去清虚宗的时候,玄瑛真人从墙缝里摸出了最后一个木匣。

    “这是最后一幅。”玄瑛真人把木匣放在小案上,“你娘在这儿住了三个月,画了九幅。你补了八幅。这是第九幅。”

    苏芽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叠好的白帕子,比之前八块都大一些。展开之后,帕面上画着一间屋子。屋子不大,有门有窗。窗台上搁着一盆花。门口坐着一个人。白衣,长发,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东西。

    苏芽凑近了看。那个很小的东西是一个婴儿。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脸是空的,没有五官。

    苏芽盯着那个空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在婴儿脸上轻轻画了两笔。眼睛。再画两笔。嘴巴。她画得很慢,比画任何一只鸟、一只猫都慢。画完之后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个婴儿。婴儿的脸上有了五官——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跟她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差不多。

    玄瑛真人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苏芽的头。

    苏芽把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问玄瑛真人:“奶奶,娘画这幅画的时候,是不是刚生完芽芽?”

    玄瑛真人点头。“生完你第三天画的。她抱着你坐在窗边,让我拿了纸和笔。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苏芽低头看着画上那个抱着婴儿的白衣人。白衣人没有脸,但身形跟沈清菀一模一样。婴儿的脸现在有了,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木匣里,然后把木匣抱在怀里。

    “奶奶,这幅画芽芽想带回家。”

    玄瑛真人看着她。“带吧。本来就是你的。”

    苏芽把木匣塞进挎包里。她站起来走到暗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藏木匣的墙。墙上的砖缝都空了,木匣全取出来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玄瑛真人。“奶奶,墙上的洞怎么办?”

    玄瑛真人摆摆手。“不用管。以后有新东西再往里放。”

    苏芽从暗室里出来,站在后院里。那棵光树已经散了,但青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七色光痕。她低头看了看那些光痕,然后抬头看着玄瑛真人。“奶奶,娘在你这儿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她除了画画还做什么?”

    玄瑛真人站在暗室门口,想了想。“她跟奶奶说话。说苏家的事,说你爹的事,说以后的事。她还帮奶奶洗过碗,扫过院子。她做的饭不好吃,但奶奶没告诉她。”

    苏芽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挎包,里面装着最后一个木匣。九幅画,全补完了。她把挎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抬头看着玄瑛真人。“奶奶,芽芽回去了。下次来的时候画新的。不补了。”

    玄瑛真人看着她。“画什么?”

    苏芽想了想。“画奶奶。”

    玄瑛真人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弯了。“好。奶奶等着。”

    回去的路上,苏芽坐在剑上,把木匣从挎包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她打开匣盖,把里面的帕子展开。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帕面上的墨色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画上那个抱着婴儿的白衣人安安静静的,婴儿的脸小小的。苏芽低头看着那幅画,然后用手指在白衣人脸上画了两笔。很轻的两笔。细长的眉,薄薄的唇。她把脸补上了。然后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木匣里。

    谢衍之在御剑,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给她画了脸。”

    苏芽把木匣收进挎包里。“嗯。娘抱芽芽的时候应该有脸。芽芽想让娘有脸。”

    谢衍之没有接话。但苏芽听见他心里说了一句:“……九幅画。三年。她娘把所有空白都留给她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苏芽抱着木匣跑进院子。沈清菀站在后门口,看见她跑进来,迎上去。苏芽把木匣举起来递给她。“娘,最后一幅。芽芽把脸补上了。”

    沈清菀接过木匣打开。她展开帕子,看着画上那个抱着婴儿的白衣人。白衣人的脸补上了。婴儿的脸也补上了。她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木匣里,把木匣抱在怀里。

    “芽芽,”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娘为什么画这幅画吗?”

    苏芽摇头。

    “因为娘怕忘了。”沈清菀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娘在冰渊里待了三年多。三年多没有见过你。娘怕自己忘了你小时候长什么样。所以走之前画了一幅。画上你的脸是空的,因为娘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回不来,这幅画就一直是空的。如果你来补上了,说明娘回来了。”

    苏芽走过去,拉住沈清菀的手指头。“娘回来了。芽芽补上了。”

    沈清菀蹲下来,把木匣放在地上,把苏芽抱住了。她抱得很紧,下巴搁在苏芽的头顶上。苏芽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听见她的心跳。慢的,稳的。跟安魂珠的节奏一样。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娘,你把九幅画都画完了。芽芽把九幅画都补完了。以后不用画了。”

    沈清菀没有松手。她抱着苏芽,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看着苏芽的眼睛,伸

    手把苏芽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嗯。以后不画了。以后画新的。”

    那天晚上苏芽把九个木匣一个一个从挎包里掏出来,摆在床上。她数了两遍,确认九个都在。她把九个木匣排成一排,然后一个一个打开,把里面的帕子展开来看。九幅画,山门、树、猫、石桌、水池、院子、花盆、窗台,还有最后那张抱着婴儿的白衣人。每一幅上都有她补过的痕迹。有的补了脸,有的补了眼睛,有的补了尾巴,有的补了爪子。她把帕子一个一个叠回去,木匣一个一个合上。

    她躺下去,安魂珠贴在胸口暖着。她闭着眼,把九幅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对着珠子说了一句话。

    “娘,九幅画都补完了。以后芽芽画新的。画奶奶,画爹,画叔叔,画温姐姐、明哥哥、季哥哥。画很多很多。不用补了。”

    珠子暖了一下。暖金色的流光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

    苏芽把珠子攥在掌心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隔壁房间传来沈清菀极轻的声音,跟苏衍说着什么。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芽醒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木匣,比之前那九个都小一些。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好的白帕子。展开之后,帕面上画着一只猫。光猫,七色的,正在跳。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蓝衣服,扎着小辫,正在追猫。小人的脸画得很清楚。是苏芽自己的脸。

    帕子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沈清菀的。苏芽认了半天,念了出来。

    “芽芽画的猫,娘补的。以后你画,娘补。不补空白,补在一起。”

    苏芽把帕子攥在手里,低头笑了一下。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木匣里,把木匣塞进挎包最里层。然后她翻下床,穿好衣服,跑到后院。沈清菀已经站在后门口了,手里端着热水。苏芽跑过去,从挎包里把木匣掏出来举给她看。

    “娘,芽芽收到了。”

    沈清菀低头看着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今天画什么?”

    苏芽想了想。“画奶奶。上次答应奶奶了。”

    她站在青石板上,闭眼,引灵入脉。光云推到身前一尺,灵力分成两股。她想了想玄瑛真人的样子。灰扑扑的道袍,银白的头发,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她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之后,那只光人从光云里走出来,站在青石板上。灰扑扑的道袍,银白的头发,手里攥着一把光做的瓜子。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嗑了一颗。

    苏芽睁开眼看着那个光人,笑了。她转头看着沈清菀。“娘,像不像?”

    沈清菀看着那个嗑瓜子的光人,笑了一声。“像。就是嗑瓜子的声音不太像。”

    光人又嗑了一颗。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