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作品:《门前柳

    等曲松鹤和沈丛朗制服周若桁,匆匆赶过来时,看见的便是周若锦被无形的力量吊在院中的模样,他浑身颤抖,面如金纸,脑袋也被迫后仰,露出脖子,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生生割断脖子。

    他吓得全无半点朝廷官员的体面,疯了似的喊,“你放过我,我错了,我错了!我求求你,饶了我……”

    庭院内更是可怖,满地都是血水尸体,仔细看去,发觉死者无不身着甲胄,尽都被割断了脖子。周家人则悉数躲在屋内,院角,神色凄惶。除了被吊起的周若锦,院内还有一个僵硬的,立着的躯体,又是一具受制于人的傀尸,约莫也是戍守的兵丁。

    “谢望山!”曲松鹤入得院内的刹那,手中铜钱剑已脱手飞出,直朝一命尚存的周若锦而去,一张燃烧的符纸也刷的甩向那具傀尸。

    沈丛朗环顾一圈,饶是以他之心性,乍见得这一地血腥,也不由得心中一凛。这些兵丁他见过,正是今日来周家的,约莫四五十人,一身征伐之气,看甲胄制式,当是长安一带的驻军。

    没想到就都这么死了。

    厉鬼之心性,委实残忍难测。沈丛朗不由得想到身边这只“煞”,当初被他扼住脖颈的阴寒无力瞬时漫了上来,像这样毫无反抗余地的滋味沈丛朗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沈丛朗的目光下意识地去搜寻那只“煞”,却发觉他竟出现在周若锦身边。因着曲松鹤的攻击,桎梏周若锦的无形力量被斩断,他一跌在地上,就拼命朝屋内爬去。

    还未爬上台阶,一片破破烂烂的袍角出现在他面前,他仰起脸,一张苍白不见半点血色的年轻面孔出现在他眼前,对方散着长发,朝他一笑,鬼气森森,将将自鬼门关逃回的周若锦眼一翻,几乎就要晕倒,却被他踩住了肩膀。

    鬼问周若锦,“小子,你们对那什么,谢望山用的是什么禁术?”

    沈丛朗心下恍然。这鬼是个好事性子,今夜却一直很安静,原来一直等在这里,他想从周若锦的嘴里知道那所谓的禁术。即便他们刚刚不赶来救周若锦,这鬼大抵也不会让谢望山就这么杀了他。

    陡然,夜风送来几声渺茫的铃铛声,满地尸体都蠕动着要爬起来,与“赵统领”缠斗的曲松鹤脸色一变,对沈丛朗喝道:“这不是谢望山!去找他!”

    沈丛朗思忖须臾,对那鬼道:“跟我去找谢望山。”

    鬼瞧了沈丛朗一眼,嬉笑道:“怎么,怕我杀了周若锦啊?”他垂下眼,脚下用力,看着几乎昏死过去的周若锦,说,“听见没,再不说,不等谢望山杀你,我先杀了你。”

    周若锦浑身颤抖,口中却仍道:“我不知道什么禁术,都是陈修做的!是陈修!”

    鬼咧嘴一笑,森森然道:“你当真以为小爷吃素呢?”他抄起地上一把血淋淋的刀,对着周若锦一挥,刀刃滑下,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抵住了那把堪堪斩下去的刀,“你干什么!”

    剑柄佛光与飞光煞气交缠逼人,鬼慢慢抬起眼,看着沈丛朗,道:“你不是听见了吗,”他嗤的笑了声,道,“问清禁术,你不尽心,还不兴我自己查?”

    沈丛朗警告道:“别忘了,这里是周府。”沈丛朗并不在意周若锦,可此处是周家,这鬼是跟着他一起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伤人,待得此事了,周家人势必不肯善罢甘休。他一匿了身形便罢,届时,一干因果都要算到自己头上。

    鬼那刀虽未斩下,却生生将周若锦吓得惨叫,竟哆嗦着便溺了。鬼见惯了沈丛朗在自己面前波澜不惊的模样,乍见得此景,眼中露出几分嫌恶。这边的动静将“赵统领”和曲松鹤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这片刻分神,曲松鹤的铜钱剑已困住了“赵统领”,古朴的铜钱旋转间仿若嵌入那具已经死去的尸体,只听得一声尖鸣,一道影子自“赵统领”身上掠出。

    那竟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发散乱,肤色惨白,黑漆漆的眼瞳,脖颈处一道极深的切割伤,皮肉开绽狰狞。他警惕地盯着曲松鹤,又心有不甘地看了眼几步开外的周若锦,这几人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杀周若锦。

    曲松鹤和沈丛朗都没想到行凶的鬼竟会如此年少,陡然破空声乍起,几支弩箭朝二人射来,重重钉入地面,他们闪身避开,却另有一支直奔地上的周若锦而去,沈丛朗抬腕剑尖一拨,弩箭偏了两寸,钉入周若锦肩膀,剧痛之下,周若锦已是晕了过去。

    不知何时,房梁上出现了一个人,鬼魅似的,悄无声息。此人戴着兜帽,眉眼难辨,整个人都笼罩在宽大陈旧的袍子里,一只白惨惨又伶仃的手探出了袖口,宛如一截骨头,五指细瘦,极长,如一截肉烂尽的白骨,隐隐可见一点赤色。那只手轻轻荡了荡,铃声自他掌中传来,方觉他手中竟握了一只催魂铃。地上爬起的尸体都好似受了刺激,凶恶地扑向曲松鹤,那鬼少年想也不想朝周若锦扑了过去。

    那才是谢望山!

    沈丛朗见那鬼少年裹挟着阴风席卷而至,捏紧飞光,岂料他还未出手,鬼已经将他甩了出去,警告道:“小子,等我问完,你想杀还是想剐随你意。”

    鬼少年没想到自己会铩羽而归,他看着那只鬼,隐约能感知到对方比自己强大,他野兽似的冲鬼龇了龇牙,眼中泛起猩红凶光,当即又冲了上去。二鬼一交手,饶是鬼都退了两步,诧异地看着那鬼少年,他竟也能吞噬鬼的力量——那一碰面,仿佛自己被他硬生生撕去了一块。

    沈丛朗见鬼少年被缠住,目光转向屋顶上操纵尸体的谢望山,手中多出数枚柳叶飞刀,当即就朝他甩了出去。飞刀如电,杀气逼人,直逼立于屋脊之上的谢望山。他这一动作快极,岂料那鬼少年嗅着杀气,猛地扭头盯着他,竟弃了那鬼,转头攻击沈丛朗。

    鬼少年来势极凶,呼吸间已逼近沈丛朗眼前,寒彻骨髓的冷意裹挟着浓郁血腥味让他的呼吸都窒了窒,也拜身边这鬼所赐,沈丛朗竟不至全无反抗,险之又险地甩出了两张符纸——正是曲松鹤交予沈丛朗用以保命的那两张符纸。

    符纸炸开,朱砂写就的符文腾

    空而起,红芒流转,化作两方大印如一张避无可避的大网罩向那鬼少年。鬼少年避之不及,一声刺人耳膜的尖啸响在几人耳畔,符文已被生生撕开,那少年的身影却有一瞬间涣散,重又变得凝实。

    鬼少年自醒后从未吃过此等大亏,当即又想攻击沈丛朗,那让他忌惮的同类却已拦在了他的面前。

    场中一番恶战。

    铃铛声清脆悦耳,在这中元之夜,满院血腥气里,却生生添了几分诡谲阴森气。人与傀尸相战,鬼与鬼死斗,沈丛朗心知站在屋脊上的人才是此间关键,可那鬼少年对他杀心颇重,更有几具傀尸与他缠斗,不让他近身。

    就如曲松鹤此前所言,今夜是中元夜,阴气重,便是那些傀尸都远不是义庄时可比的。

    轻微的咔嚓声又想起,沈丛朗抽出嵌入一具尸体的飞光,剑柄上的佛珠已又碎了两颗。鬼与那少年鬼打得有来有往,他对这小鬼颇为好奇,趁着近身的功夫,揪他脑袋手腕,果在身上看见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伤痕。

    人死之后便是成了鬼,身上还是会留下身前的致命伤。

    鬼有话想问他,可这小子不知是不是不想与他说,还是只有满腔凶性,竟贪婪得很,想生吞了他汲取他身上的力量。

    鬼都被气笑了。

    一个沈丛朗不给他好脸色就算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给他寻不痛快。鬼二话不说,将这少年暴揍了一顿。

    场上僵住不动抑或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那连成一支奇妙曲子的铃铛声也渐虚弱,屋脊之上的人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下,铃铛声骤然极急促地晃了几下。鬼少年眼中凶光大绽,他与鬼对踢了一脚,顺势后退了几步,不过眨眼,他已出现了在那兜帽人身边。

    沈丛朗岂能不知对方已有退意,想追,一股不可言说的寒意在背上蹿起,他反应极快地踹开扑上来的尸体,旋即只听砰砰砰声在院中炸响,刹那间,血雾混杂着碎肉四处飞溅。

    竟是院中尸体悉数炸了。

    凭空一股冷风掠过沈丛朗脸侧,吹起他几绺长发,本以为会溅一身血肉,抑或被炸开的力道伤着,沈丛朗却发觉血雾仿佛都停在了他两寸之外,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时间像是停在了这一刻。可时间并未停滞,碎肉混着血水哗啦啦地跌在了地上,沈丛朗偏过脸,一道散着阴寒鬼气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边。

    这鬼收回手,他看着自己手上溅上的血,骂骂咧咧:“太恶心了,真是太恶心了。”

    “逃就逃,干什么做这么恶心的事,真溅一脸血肉肠子,小爷非得活撕了他。”

    沈丛朗:“……”

    很奇怪,听着这只鬼的喋喋骂声,沈丛朗竟有种自血海地狱抽离而出的感觉。这院中可不是血海地狱?院中竟没有一具完好的尸体。

    沈丛朗看着地上的一截断臂,也忍不住皱了皱眉,旋即他反应过来,曲松鹤不在院内,他抬起头,却发觉曲松鹤已经纵身跃上屋顶,追踪已经消失的谢望山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