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作品:《门前柳

    沈丛朗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鬼见他离开,瞥了眼地上的周若锦,左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底是跟住了沈丛朗。

    鬼对谢望山身边的小鬼颇为好奇。

    他实在很想知道,为什么这鬼竟能“吃”他。依曲松鹤所说,自己是煞,那小鬼能食鬼,也已经成了煞?

    相似的死法,还都成了“煞”,这会是巧合吗?

    今夜中元夜,家家门户紧闭,便是巡街的官差在当晚也是歇班的,故而长街之上竟空无一人。

    人是没有的,却有幢幢鬼影,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徘徊。沈丛朗只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百鬼夜行!白日里尚且人群熙攘的街道,此刻尽都是游走的鬼影,或虚或实,高高低低,若有若无的含糊呢喃低语在夜风里让人脊背发凉。

    沈丛朗闭了下眼。他突然想起家乡的旧俗,每逢中元节,他会跟着爹娘一起祭祀祖先,那时天灾兵祸都未至,家中有近百亩良田,也算小有薄资。

    他娘便会领着家中下人一道筹备祭品,除了给祖先的,还会再备上一份,放在家门外的那条河边。他幼时不解,他母亲便搂着他,说,这是施孤,便是给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布施,好让他们早日得以安宁,早日投胎。

    沈丛朗已经许久不曾想起旧事了,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他没有多想,很快便定了神,当务之急,还是先逮着谢望山为要。沈丛朗想,只怕他们今晚未必能如愿,谢望山今晚是有备而来,又占尽天时,身边还有那只鬼,想抓住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果不其然,他在不远处看见了站在桥上的曲松鹤,曲松鹤身边还有燃烧的符纸。

    “跑了?”沈丛朗问他。

    曲松鹤点点头,说:“还是让他跑了。”

    “不过今晚他和他身边那只厉鬼都受了重伤,无力再隐藏踪迹,想卜算他的藏身之处不难。”

    沈丛朗没想到还能卜算,不由得又看了曲松鹤一眼,突然问:“他身边那只鬼是什么来头?”

    曲松鹤看了看跟在沈丛朗身边的那只“煞”,道:“生人皆有魂魄,人死后魂入黄泉,也有因执念太深无法入轮回的。生前沾染太杀戮,又是含怨而死者,则易化为厉鬼,厉鬼之上又有地煞,天煞。”

    “那只鬼虽还未成煞,却也相差不远了。”

    沈丛朗还未开口,鬼啧了声,道:“照你这么说,煞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了。”

    曲松鹤哑然,他硬邦邦道:“百年难得一见。”

    鬼眯了眯眼睛,说:“道士,你说,所谓的煞,究竟是天地造化,还是有人蓄意而为?”

    沈曲二人都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皆是一怔,鬼说:“你自己说的,百年难得一见,如今你眼前的我,还有那个逃了的小鬼,世间当真有这等巧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袖口滑落,露出青白手腕上一道伤口。那道伤颇为狰狞,宛如生前,分明不见血流,可皮开肉绽,仿佛可见血水流尽的模样。

    鬼:“在周家时,他们不是说什么秘术吗?会不会有什么秘术能把人变成所谓的煞?”

    曲松鹤对他心怀戒备,又是初相识,一时也不曾想到此处,听他这么一说,脸色霎时有些难看,他说:“怎会有此秘术——如此有伤天和,你知道要填多少人命吗?”

    沈丛朗突然说:“三百一十五人的血债,血债血偿,”他看着曲松鹤,说,“纸扎人口中念叨的三百一十五口人的血债,堤坝决口,阖村被淹的柳庄。”

    饶是以曲松鹤的沉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说:“这未免太荒谬了……”

    “说不通,他们为何如此?”曲松鹤说,“大费周章的杀这么多人,便是为了造出一只煞?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沈丛朗道:“曲道长不如问问周若锦。”

    和他这样的独行客不同,曲松鹤在悬安司内身份不低,否则周家人也不会对他礼遇有加。曲松鹤沉默片刻,道:“今晚周府死了太多人,我要回去一趟。”

    沈丛朗说:“我还有事。”

    曲松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有谢望山的消息,我会着人去知会你。”

    沈丛朗客客气气道:“多谢。”

    二人便告了别。

    子时已过了,惨白的皎月藏在云后,更显得昏暗阴森,桥下一弯河水缓缓流淌。几盏莲灯顺水而流,烛火摇曳,在这鬼魅一般的夜晚里竟透出几分渺小微弱的温情。

    有几个黑黢黢的影子蹲在河边,看着淌过的花灯发愣,沈丛朗的目光也叫人花灯吸引住了。

    鬼跟着他的目光探头看了看,问他,“河灯有什么好看的,沈丛朗,你不怕了,中元夜可还没过呢。”

    这是笑话他在出周府时,乍见街上百鬼夜行时白了脸。

    沈丛朗没有理会他的嘲笑,“他们能凶恶得过你?”

    鬼一琢磨,嘿然笑道:“那自然没有。”

    但凡是残存了一丝意识的鬼,只要没昏头,就不会往他面前撞。说来可笑,人生前分三六九等,死后竟也无可避免。

    沈丛朗道:“那些都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吗?”

    一人一鬼站在桥边,鬼道:“是吧,有人祭祀的,便能循着冥冥之中的指引回家,没有的,便只能这么徘徊,等到天快亮了,再回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沈丛朗说:“既无人祭祀,为何又要回来?”

    鬼笑了一下,说:“万一呢?”

    沈丛朗沉默不言,鬼转头看着沈丛朗,说:“你想祭祀你的——先人?”

    说来二人相识也有数月,日月朝夕不离,鬼对沈丛朗却知之甚少,不见他提及任何父母亲朋,这人活得就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不知为什么,鬼心中突然生出几分难言的感觉,沉沉的,他想,什么样的人,才会让自己活成一个影子?

    鬼难得顾及沈丛朗的心情,怕触及他的伤心事,只说了先人二字。沈丛朗垂着浓密的长睫,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鬼以为沈丛朗不会开口,却不曾想,他竟听见沈丛朗说:“不知道。”

    鬼怔住,“什么?”

    沈丛朗道:“我不知他们如今是生是死,已经近二十年了。”

    鬼顿时也不知如何接话,沈丛朗说:“可能活着,也可能都死了,乱世人命如草芥。”

    鬼干巴巴道:“……你,没有去寻过?”

    沈丛朗牵了牵嘴角,没有说话。今日因着谢望山一事,紧绷了一整日,沈丛朗也有些疲惫。此刻纵然周遭有阴魂徘徊,他意外的竟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撩起衣袍坐在了石桥的台阶上,飞光横在膝上,看着桥边扶手,看着那些徘徊在人间的游魂。

    不过是一些没有归处的阴魂。

    这么一想,竟不觉得有什么可怖的,沈丛朗问身边这只鬼,“你说冥冥之中有指引,你感知不到吗?”

    鬼靠着石桥,道:“感知不到,或许是子孙不孝,早将我这个祖宗忘了,也可能,我还来不及留下子嗣,毕竟我这般年轻。”

    沈丛朗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容,竟也点了点头,鬼这么想着,怒从心头气,冷哼了一声,说:“等我查出是谁如此毒害我,我非要让他阖族陪葬不可!”

    沈丛朗说:“如果我们猜测的是真的,施展秘术的代价是人命,你成煞的代价也许比今夜那只鬼还要大,死这么多人,一定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

    鬼听他口中的“我们”二字愣了下,莫名的,魂体都似荡了荡,说:“……我,我们?”

    沈丛朗抬起眼睛看着这只鬼,鬼对上他剔透浅淡的眼瞳,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可鬼心头却不可遏制地生出几分雀跃,“沈丛朗。”

    他叫了声。

    沈丛朗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只鬼,鬼没头没脑地说:“沈丛朗,我忘了自己是谁。”

    “你也不知我是谁。”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沈丛朗看着他一句接一句,没有打断,鬼黑漆漆的,透着几分鬼气的眼瞳此刻在月色的映衬下竟泛起了一点亮光,他还没骨头似的靠着石桥,却俯身盯着沈丛朗,说:“没有名字就收不到贡品,沈丛朗,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沈丛朗愣住,微微后仰错开他凑近的面庞,道:“我与你非亲非故。”

    鬼觉得自己的主意简直好极了,周若桁那等人死后都有人引路回家,偏他什么都没有,他如今连个名字都没有,曲松鹤称他为煞,沈丛朗呢?

    沈丛朗连叫都不叫他。

    鬼笑嘻嘻道:“阿朗,你我缘分如此深,怎会是非亲非故?给我起个名字吧。”

    沈丛朗面无表情道:“不起。”

    鬼:“起吧。”

    “你可别忘了,那叫什么,兰如翙的小子可还欠我贡品,等他给我上供时,不知道的还当是给什么孤魂野鬼的。”

    沈丛朗刻薄道:“你不是吗?”

    鬼也不恼,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丛朗,笑道:“我不是,阿朗,给我起个名字吧。”

    沈丛朗道:“我不会起名。”

    鬼:“你会,”他指着沈丛朗膝上的剑,道,“你的剑叫飞光。”

    沈丛朗:“剑身上镌刻的就是飞光二字。”

    鬼:“我不管。”

    沈丛朗无言,他道:“你为何不自己起名?”

    “这不一样,”鬼理直气壮地说。

    沈丛朗:“哪里不一样?”

    鬼道:“就是不一样。”

    沈丛朗被他的胡搅蛮缠气笑了,眉毛一挑,道:“即便我叫你阿猫阿狗?”

    鬼瞪着沈丛朗,半晌,他说:“你是沈丛朗,这天底下也只有一个沈丛朗,我虽是鬼,却不想只以孤魂野鬼,或什么'煞'论,和这脚下的桥,桥下的水,街上游离的游魂没有任何分别。”

    沈丛朗沉默地看着鬼,许久之后,他说:“云弭。”

    鬼:“嗯?”

    沈丛朗顿了下,以剑鞘为笔,在石梯上轻轻留下两个字,“云弭。”

    鬼跟着他的剑尖念了一遍,说:“为什么是云弭?”

    沈丛朗神色平淡,道:“没什么,不喜欢就算了。”

    “谁说不喜欢了,”鬼叫起来,道,“可比什么阿猫阿狗好多了,云弭,云弭,行,就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