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县城的集正热闹。

    县中街两溜儿摆满了摊子,卖年画的、卖糖葫芦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连成一片。年还没过完,家家户户都攒着钱,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两成。

    林秋实的摊子,是这条街上最"新"的一家——年前她还在别处摆,开春挪到了县中街正口子上。位置好,她手脚又利落,加上会说话,生意竟比在别处的时候还旺。

    林秋实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她手上飞针走线,给一个姑娘改一条裤腰,一边量一边招呼:"您这腰身,我给您收两指,明儿个来取。"

    "行,秋实姐,麻烦你了。"那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三娘在旁边给人扯布,忙得直不起腰。眼看着日头偏西,集上的人才渐渐散了些。

    林秋实正收拾摊子,忽然,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周头凑过来,冲她努了努嘴:"秋实,你看那人——是不是你们村的?穿得跟画上似的。"

    林秋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半条街,一个红呢子大衣的身影,正一扭一扭地往这边走。

    老周头咂了咂嘴:"啧啧,这派头,不是干部家的闺女,就是大学生。秋实,你认识?"

    "认识。"林秋实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我们村的,钱丽。前年考上了大学。"

    "哟,大学生!"老周头眼睛一亮,"那你们一个村的,可得好好说说话。"

    "是得好好说说话。"林秋实垂下眼,嘴角勾了勾。

    话音刚落,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秋实?是林秋实吧?"

    她抬起头。

    摊子前头,站着一个穿着大红色呢子大衣的姑娘,烫着卷发,脚上蹬一双锃亮的皮鞋,手里挎着个小皮包。在一群灰扑扑的乡下人中间,她这一身,扎眼得很。

    林秋实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钱丽。

    钱有福家的闺女。那个占了她的名额,去省城念了大学的人。

    "呀,真是你!"钱丽笑盈盈地走过来,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洗得发白的棉袄,看到她脚上沾了泥的布鞋,脸上的笑更甜了,"我听村里人说,你在县城摆摊,还不信呢。你说你,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干这个?"

    "干这个怎么了?"林秋实直起身,淡淡地说,"我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

    "我不是那个意思。"钱丽摆摆手,叹了口气,"我是说,你一个姑娘家,起早贪黑摆摊,多辛苦啊。你要是……有困难,尽管跟我说。我在省城念书,认识不少有门路的人,给你介绍个正经工作,还是办得到的。"

    她说着,眼睛往四下一扫,像是在看这破旧的集市配不配得上她:"你不知道,我们学校可大了,光教学楼就好几栋。省城的大商场,东西多得看花眼。我爹说了,等我毕了业,就在省城给我安排个工作,再也不用回这穷地方。"

    她这话说得响,周围几个买布的婶子都看了过来,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谁家的闺女,穿成这样,跑摆摊的地方来显摆?"

    三娘听了一耳朵,正要说话,林秋实轻轻按住她的胳膊。

    她又看林秋实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秋实,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县城的土街上摆一辈子摊,能有啥出息?不如……"

    林秋实看着她,忽然想笑。

    前世她听到这话,会觉得自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可这辈子,她看着钱丽这身打扮、这张笑脸,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占了她的名额去念书的人,站在她面前,穿着她用不义之财换来的呢子大衣,来"施舍"她一个正经工作。

    真是好大一顶高帽。

    前世她也见过钱丽一回——那是在她病重那年,钱丽从省城回来,在村口遇见她,也是这么高高在上地关心她两句,转身就走了。那时候她心里又酸又涩,觉得自己命不如人。

    可现在,她站在自己挣来的摊子前,看着钱丽身上那件呢子大衣,心里头平静得很。

    她甚至有点可怜钱丽——这个人,靠着抢来的名额,念着书,穿着好衣裳,可她这辈子,除了这身皮囊,还剩下什么?

    林秋实收回了目光。

    "谢谢你。"林秋实笑了笑,"不过不用了。我自己摆摊,挺好的。"

    "秋实,你别跟我客气。"钱丽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心里头……对我有意见。那名额的事儿,其实吧——"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其实也怪不得谁。你说你,成绩那么好,怎么偏偏就……唉,这事儿,说来话长。"

    林秋实的手,在裤子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钱丽的眼睛。

    钱丽的眼神闪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是说来话长。"林秋实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不过都过去了,我不想提。"

    "不提也好,不提也好。"钱丽像是松了口气,又打量了打量她的摊子,"你这摊子……卖的都是些零碎布头?"她拿起一块的确良看了看,撇了撇嘴,"这料子,去年就不时兴了。省城这会儿,都穿涤卡、灯芯绒了。"

    "是吗。"林秋实把布头从她手里轻轻抽回来,说,"那我得谢谢你,给我报了个信。省城时兴什么,我心里有数了。"

    钱丽一愣:"你……"

    "钱丽,你念了大学,眼界比我宽,见识比我多。"林秋实说,"可你今儿个这趟来,我也记下了。你肯提醒我料子不时兴,这份情,我记着。"

    她说着,又笑了:"往后我要是在县城把铺子开起来,进新料子,头一宗,就谢你今天这句话。"

    钱丽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想着,来看林秋实的笑话——看她落魄,看她灰头土脸,再施舍两句,好显得自己多么高姿态。可林秋实从头到尾,一句软话都没说,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说,却把她堵得死死的。

    "行……那你好好的吧。"钱丽干笑了一声,"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林秋实忽然又叫住她:

    <

    p>"钱丽。"

    钱丽回过头:"嗯?"

    "你刚才说,名额的事儿,说来话长。"林秋实看着她,"那到底是怎么个'长'法,你哪天有空,好好跟我说说。我挺想听的。"

    钱丽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硬挤出一句:"……都过去了,还说它干啥。"说完,匆匆地走了。

    三娘从后头探出头来,看着钱丽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她爹干的那点儿事,当谁不知道呢!"

    "三娘,"林秋实声音很淡,"她爹干什么事了?"

    三娘一愣,自知失言,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瞎说的。"

    林秋实看着她,没说话,只低了头,把摊子上的布一块块叠好。

    三娘站在旁边,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凑过来压低声音:"秋实,三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钱有福,在县里可是个能人。他闺女那年考学,据说分数没你高,可人家能办成,那是人家有路子。你要说里头没点猫腻,打死三娘都不信。"

    "三娘,您怎么知道的?"林秋实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平,"您认识钱家?"

    "我不认识,我认得钱有福。"三娘说,"他在县里倒腾过两年化肥,跟咱这条街上的人打过交道。这人,笑面虎,嘴甜,办事却最鬼。那年秋,他闺女开学走的时候,他还在县里请了一桌客,逢人就说他闺女争气。"三娘说着,撇了撇嘴,"我那时候就琢磨,争气?争气还用在乡里乡外到处拜码头?"

    林秋实没说话,手上的布,叠得更慢了。

    三娘又说:"秋实,你听三娘一句——那丫头今儿个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爹在县里有人脉,你可别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三娘,您放心。"林秋实把最后一块布叠好,直起身,笑了笑,"我不跟她硬碰硬。我这个人,记账,不记仇。她今儿个这笔,我先记下,往后慢慢算。"

    三娘看着她,总觉得这丫头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却也说不出哪儿不对。

    晚上,林秋实回到租的小院,没急着睡。

    她坐在油灯下,翻开那本卷边的账本,在最后头一页,写下一个名字——钱有福。

    想了想,又写下两个字:名额。

    笔尖悬在半空,她又想起父亲林大川。前世,父亲到死都没跟她提过一句名额的事;这一世,她离家那夜,父亲也只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言不发。

    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是被人威胁,还是被人收买?

    还有母亲王桂兰。正月里她来要钱,说"没让你去上那个学"的时候,眼神是躲闪的。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林秋实把笔放下,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不急。她对自己说。

    前世的账,她要用这辈子,慢慢算。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