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林秋实带着妹妹回村了。

    出门前,她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就是前些天在省城买的涤卡料子,自己做的,深灰色,剪裁利落。三娘送她们到车站,絮絮叨叨叮嘱了半晌:"回去别跟人吵,有事好好说。你娘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三娘,我知道。"林秋实说,"您放心,我今儿个回去,不是去吵架的。"

    "那你去干啥?"

    "去把秋雨念书的事定下来。"林秋实看着远处,"顺便——看看我爹。"

    回村的路,她走了快一年。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她攥着三十七块钱,从家里出来那天。那天她走得决绝,头也没回。如今再走,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的麦田还是黄的,可她的心境,早不一样了。

    前世她走这条路,走了二十年,走到死。

    那时候她觉得,这条路是她的命——她生在这村里,嫁在这村里,一辈子围着这一亩三分地转,怎么挣,也挣不出头。

    重生那天,她亲手把这条路斩断了。

    如今再走回来,路还是那条路,可她心里清楚——她是回来办事的,不是回来认命的。

    妹妹坐在她身边,一路攥着她的衣角,紧张得不行:"姐,娘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她不答应,姐就跟你娘讲道理。"林秋实拍了拍她的手,"讲不通,姐就跟你娘算账——她养你到十五,往后你念书的钱,姐全包了。她不吃亏。"

    "可是……"林秋雨低着头,"娘那个人,最听不得人家跟她讲道理。"

    "那就让她听。"林秋实说,"姐有法子。"

    车在村口停下。

    林秋实下了车,还没站稳,就听见有人喊:

    "哎——这不是老林家的大丫头么?"

    村口的晒谷场上,几个婆娘正坐在石碾子上唠嗑,看见她,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哟,真是秋实!"一个婆娘站起来,上下打量她,"这衣裳,料子真好!你……你这是在县城发财了?"

    "没发财。"林秋实笑了笑,"就是开了个铺子,糊口。"

    "开铺子!"几个婆娘对视一眼,声音更大了,"听听!老林家那丫头,在县城开铺子了!"

    林秋实没跟她们多话,拉着妹妹往家走。身后,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像开了锅。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老林家的丫头,在县城开了铺子——这话,用不了一晚上,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到了家门口,林秋实站住了。

    院门还是那扇旧木门,门闩上的漆掉了大半。她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王桂兰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死丫头,又跑哪儿野去了?饭也不做!"

    "娘。"林秋雨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王桂兰猛地抬起头,刚要骂,却愣住了——她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林秋实。

    "……秋实?"

    王桂兰手里的菜,"啪嗒"掉进盆里。

    "娘。"林秋实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王桂兰看着眼前这个闺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抹了把脸,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只哑着嗓子问:"……你回来干啥?"

    "回来看看您。"林秋实说着,走进院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井台上,"这是给您的,一包点心,还有两块料子,您做身衣裳穿。"

    "我不要你的东西!"王桂兰别过头去,声音却有点抖,"你翅膀硬了,自己跑了,如今又回来……你到底是回来干啥的?"

    "娘,"林秋实看着她,"我回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

    "秋雨念书的事。"林秋实说,"我听她说,您不让她念了。"

    "她跟你说啥了?"王桂兰的脸色沉下来,"我咋不让她念了?咱家啥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爹挣那几个钱,养活这一家子都紧巴,哪还有闲钱供她个丫头片子念书?她念到初中,认得字、会算账,够使了!"

    "够使了?"林秋实轻声重复了一遍,"娘,秋雨念书念得好,老师说她是念书的料。您让她辍了学,过两年嫁人,一辈子就窝在村里了——您甘心?"

    "不甘心又能咋办!"王桂兰的声音尖起来,"你以为我不想让她念?可钱呢?钱从哪来?你倒好,在县城开铺子,挣了钱,回来充好人!"

    "娘,"林秋实看着她,一字一句,"秋雨念书的钱,我出。"

    王桂兰愣住了。

    "学费、书本、住的地方,我都包了。"林秋实说,"您不用出一分钱,只要您点头,让秋雨把书念完。"

    王桂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闺女,忽然觉得,她好像不认识她了。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她问。

    "我自己挣的。"林秋实说,"娘,我在县城开了间铺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秋雨是咱家的闺女,她念书念得好,是咱家的体面。您要是真疼她,就该让她把书念完。"

    王桂兰低下头,半晌没吭声。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婆娘,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小声嘀咕着:"听见没?老林家那丫头,要供她妹念书了……""哟,那可了不得……"

    王桂兰脸上挂不住,冲门口啐了一口:"看啥看!都走!"

    婆娘们哄笑着散了。

    王桂兰又站了一会儿,终于闷声说:"……你要供,就供。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们。"

    林秋实心里那

    块石头,落了一半。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娘,秋生呢?"

    "秋生……"王桂兰提到儿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在学校惹了事,赔了人家钱,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阵子老实多了,在家窝着呢。"

    "他念书,念得下去么?"林秋实问。

    "咋念不下去?"王桂兰护着儿子,"你弟聪明着呢,就是贪玩。"

    "娘,"林秋实说,"秋雨念书,我供。秋生要是也念得下去,我也能帮衬。可有一条——他要是再惹事,我不会再替他还一分钱。那八十块,是最后一回。"

    王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她心里清楚,这个闺女,是说到做到的。

    "不过——"王桂兰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你也别怨娘。当年那事,娘也是……没法子。"

    林秋实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母亲,王桂兰的眼神又躲闪起来,不敢看她。

    "娘,"林秋实的声音很轻,"当年那事,到底是啥事?"

    王桂兰猛地一抖:"没啥事!过去的事了,别问了!"

    她说着,端起盆,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你爹……在屋里。你去看看他吧。"

    林秋实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仓皇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当年那事。

    母亲说"没法子"。

    父亲说"我欠他家的"。

    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堂屋走去。

    堂屋里光线昏暗,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

    林大川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没回头,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林秋实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涌上来,"爹,我回来看看您。"

    林大川没接话,只是抽烟。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烟叶燃烧的"滋滋"声。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了句:"……铺子,开起来了?"

    "开起来了。"林秋实说,"正月廿二开张。"

    "哦。"林大川应了一声,又没了话。

    林秋实站在那儿,看着父亲的背影,那句"你欠他家什么"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到底没问出口。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问,不是时候。

    "爹,"她轻声说,"我给您留了钱,在井台上那包袱里。您别舍不得花。"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林大川的烟锅子,顿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