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工作服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开张头三天,铺子里冷清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的"噼啪"声。

    来看热闹的街坊,第一天涌了一拨,第二天稀了些,到了第三天,门口就只剩日头在地上慢慢挪。

    三娘坐不住,把柜台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才闷声说了一句:"秋实,要不,咱把价钱再往下降降?"

    "不降。"林秋实正给一件半成品的褂子锁边,头也没抬,"咱的布是省城直供的零头布,料子摆在这儿,价钱再低,就显得东西不值钱。"

    "可连着三天,统共就开了两单。"

    "两单也是单。"林秋实放下针,看着她,"三娘,您做了一辈子衣裳,您说,这街坊四邻买衣裳,看的是啥?"

    "看啥?看合不合身,看结实不结实。"

    "对了。"林秋实点头,"不看热闹,看手艺。咱要让人家知道,这铺子里的东西,比别处经穿。"

    她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头几天挣不挣钱是小事,得让"秋实成衣"四个字,先在这条街上扎下根来。

    那话是说给三娘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晌午刚过,街那头颤巍巍走过来个老汉,胳膊底下夹着一件旧棉袄,进门就问:"这儿……收不收改衣裳的?"

    "收。"林秋实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大爷,您这袄子要咋改?"

    "这不,入春了,棉的穿不住了,我想把这袄子拆了,改件夹的,再给我那孙子改条裤子……就是,这工钱……"老汉搓着手,有些局促,"俺打听过了,别家改一件要两块。"

    "大爷,"林秋实接过棉袄,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这袄子料子不孬,改了可惜。这样,您这两件,我一共收您一块五,三天后来取。"

    老汉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末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这价,还不够工夫钱。"

    "头回光顾,算我请的。"林秋实笑了笑,把人送到门口,"往后衣裳有活儿,您记着咱这铺子就成。"

    三娘在柜台后头听着,等老汉走远了,才开口:"秋实,你这是……"

    "赔本赚吆喝。"林秋实倒是不藏着,"街坊的口碑,比两块工钱值钱。"

    三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笑得眼角起了褶子:"你这丫头,小小年纪,怎么比我这老江湖还会做生意?"

    林秋实没接话,只在心里想:不是她会做生意。

    是她上辈子,吃够了"不被人记着"的苦。

    第四天,第五天,铺子里的活儿慢慢多了起来。

    那老汉取袄子那天,带着儿媳妇来,又扯了两尺布。街那头李大妈来改了条裤子,走的时候说"这姑娘手真细",第二天带了邻居来。

    口碑这东西,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却能顺着一条街慢慢爬。到了第五天傍晚,铺子门口已经会有人停下脚,朝里看一眼,问问价,哪怕不买,也把"中街有家秋实成衣"记在了心里。

    三娘起初还惦记着那些个没开张的日子,如今眼见着活儿一件件多起来,她反倒踏实了。白天她坐在里间缝衣裳,外头林秋实守着柜,两个人各忙各的,忙到天黑,点起灯来再对一遍账,一天竟也过得飞快。

    到了第六天头上,林秋实正蹲在门口理一摞布头,忽然觉得眼前的光被挡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铺子门口,正看着她。

    ——正是开张那天,站门口看了半天涤卡中山装的那个。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来:"同志,您……"

    "我姓方,在县供销社当差。"那人进了门,目光落在那件还挂着的涤卡中山装上,"那天我看你这衣裳做得板正,回去琢磨了两天。我想问问,你这儿,接不接大批的活儿?"

    "大批的?"三娘从里间探出头来。

    "是这么回事。"方同志在椅子上坐下,缓缓道,"我们供销社,下半年要给各门市部的柜台员做一批工作服,一人两套,拢共四十来个人。原先是想找县服装厂,可厂里排着大队,年底都轮不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林秋实:"我看你这手艺,比服装厂那些老师傅也不差。你要是敢接,这单子,我就交给你。"

    四十来个人,一人两套,那就是八十来套。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料子、工钱、工期,压一压,能挣一笔像样的钱。

    可这活儿,也是块烫手山芋。

    八十套衣裳,光靠她和三娘两个人,白天黑夜不歇也得忙上大半月。料子要从省城进,本钱要垫,万一赶不出工期,砸的是招牌。

    这些,她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在心里过了一遍。

    "方同志,"她没有急着应,先问,"这料子,是供销社出,还是我出?"

    "料子,可以从我们社里的仓库调,作价给你们。你只管出工,按套结钱。"方同志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条,活要做得细,月底前,得赶出第一批。"

    "月底前……"林秋实低头算了算,再抬头时,眼睛是亮的,"能。"

    "当真?"

    "当真。"她点头,"方同志,我不跟您夸海口。您要是信得过,明儿我就到社里去看看料子、对对尺寸,咱们把数目敲定。"

    方同志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笑了:"你这姑娘,倒是个干脆人。"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顿住,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林同志,实话跟你说,这单子原本该是服装厂的活。是我在供销社,担了责任,才寻到你头上

    来。你把这批活做漂亮了,往后的门市部、合作社,我都能给你牵线。"

    林秋实心头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方同志,您放心,我拿这单子,当招牌做。"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贵姓?"

    "免贵,姓林。"林秋实站在门口,一字一句,"铺子,叫秋实成衣。"

    "秋实成衣。"方同志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成,明儿见。"

    等人走远了,三娘才从柜台后头转出来,声音都变了调:"秋实,八十套工作服,你……你哪来的底气接?"

    "三娘,"林秋实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这单子,不是八十套衣裳。是咱这铺子,头一回让人当回事。"

    她顿了顿,又说:"明儿我去供销社看料子,回来的路上,顺道去趟邮局,给省城陈同志写封信——布料,咱得再进一批了。"

    这一晚,秋实成衣铺的灯,亮到很晚。

    林秋实把账本摊在灯下,一笔一笔地算:八十套,一套多少钱的料,多少工的工钱,多少天的工期,能剩下多少利润。

    算到最后,她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数字,出了一会儿神。

    这个数,搁上辈子,她得攒好几年。

    可这辈子,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供销社。仓库里的料子是藏青的卡其布,厚实,耐磨,正适合做工作服。她伸手摸了摸,又对着光照了照,心里有了数。方同志领着她把四个门市部的尺寸表都翻出来,她一边看一边记,四十来个人,高矮胖瘦,心里过了个遍。

    "怎么样?"方同志问。

    "料子不孬,活儿我接得下。"林秋实合上尺寸表,"月底前,我先赶出第一批二十套,余下的陆续交。您看行不行?"

    "行。"方同志爽快地应了,又补一句,"按套结钱,□□,一分不少你的。"

    出了供销社,日头正好。林秋实没急着回铺子,拐进了街口的邮局。

    柜台里,她借了纸笔,斟酌着写下一封短信,寄往省城棉纺厂批发布部陈有德收。信不长,就两件事:一是问这个月的零头布、次品布还有没有货,她要加量;二是问涤卡、灯芯绒眼下啥行情,她想再进些料子。

    写完信,她拿着信封掂了掂,又想起了正月十六提货那天,陈有德说的那句"钱有福也托人打听过省城布的门路"。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做完这些,她站在邮局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这步棋,正一步步走到她想要的那个位置上去。

    回铺子的路上,她脚步轻快,连风都是暖的。

    ——风,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