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服的活儿接下来那天起,秋实成衣铺的灯,就再没早灭过。

    白天开门迎客,晚上赶工缝衣。三娘主刀裁,林秋实锁边、钉扣、上袖子,两个人配合默契,手底下一天能出两三套的坯子,再一件件细活往上加。

    "照这个手速,"三娘揉着发酸的脖子说,"月底那批二十套,赶得及。"

    "嗯。"林秋实应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没停。

    她心里还盘算着另一件事——信寄出去五六天了,省城陈有德那边还没回音。八十套的料子,光靠供销社仓库调的那点卡其布不够,后头几批,她得自己拿主意进料。

    这当口,门口忽然探进一个小脑袋。

    是林秋雨。

    她穿着件半新的花布褂子,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见姐姐在忙,也不吵,只倚在门框上,小声叫了句:"姐。"

    "秋雨?"林秋实放下针线,又惊又喜,"你咋来了?"

    "娘让我给姐送点腌菜。"林秋雨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柜台上,声音轻轻的,"姐,你瘦了。"

    林秋实心里一暖,摸了摸妹妹的头:"你才该多吃点。念书咋样?"

    "挺好的。"林秋雨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说我作文写得最好。"

    她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昨儿晚上,钱家媳妇上咱家来了,跟娘说了好一阵子话。我躲在门后头听了一耳朵,好像……提到你的铺子。"

    林秋实脸上的笑,顿住了。

    "她还说,"林秋雨学着那人的腔调,学着学着又泄了气,"反正是些难听的。姐,你可得当心点。"

    林秋实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些。

    她没把这份心思露出来,只笑着应道:"知道了。你回去好好念书,别听那些闲话。"

    林秋雨点点头,又赖着不肯走,围着柜台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地看那些布,末了小声问:"姐,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不?我想看你做衣裳。"

    "待着吧。"林秋实重新拿起针线,"正好帮姐理理线。"

    妹妹便高高兴兴地搬了张小凳,坐在柜台角上,安安静静地理起线团来。三娘从里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赶她。

    姊妹俩就着煤油灯,一个缝衣裳,一个理线团,谁也不说话,却谁心里都是暖的。

    这样的光景,没维持多久。

    第二天晌午,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

    "就这儿就这儿,她这铺子就在中街。"

    "娘,你说姐真开这么大一铺子?"

    林秋实手里的针,顿了顿。

    她抬头,看见母亲王桂兰领着弟弟林秋生,一前一后跨进了门槛。

    王桂兰今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眼睛亮了一亮,又赶紧敛住。林秋生跟在后头,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眼睛滴溜溜转,先盯上了柜台上的布。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来得突然,这身打扮,这分打量,分明是有备而来。她放下活计,迎上去:"娘,您怎么来了?"

    "咋,娘来看看自个儿闺女的铺子,还不成?"王桂兰笑吟吟的,伸手就要去摸柜上的涤卡布,"哟,这料子,不便宜吧?"

    "这布是有主的。"林秋实不着痕迹地把布往回收了收,"娘,您先坐。"

    王桂兰没坐,绕着铺子里外转了一圈,越看眼睛越亮,末了在柜台前站定,清了清嗓子:"秋实啊,娘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你看,你这铺子,开起来了,生意也红火。娘寻思着,你弟弟也大了,不能老在村里晃荡。不如……让他来你铺子里,给你搭把手?"

    林秋实没接话。

    "再一个,"王桂兰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商量的口气,"咱家这日子,你也知道。你爹那点工分,撑不起全家。你弟弟念书是不成了,总得给他寻条出路。娘想着,你这铺子,往后挣了钱,总得有个自己人管着不是?"

    她说到"自己人"三个字的时候,林秋实抬眼看了她一眼。

    "娘,"林秋实的声音很平,"这铺子,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挣多挣少,是我和三娘的营生,一针一线都是我们熬出来的。"

    "哟,这话说的。"王桂兰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些,"你是我闺女,你的不就跟咱家的一个样?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你还怕他吃了你的不成?"

    "我怕。"林秋实忽然说。

    王桂兰一愣。

    "娘,我这些年,在村里,啥都听您的。您说让名额,我不争;您说先紧着弟弟念书,我不言语。可这铺子,是我从头到尾,一针一线立起来的。"

    她看着母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您要是想我,来看我,我高兴。您要是想打这铺子的主意——娘,那咱就把话说在前头,这铺子,姓林,姓的是我林秋实的林。"

    堂屋里静了一瞬。

    王桂兰没想到闺女会说出这么硬的话,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翅膀硬了,连你娘都不认了?"

    "我认。"林秋实说,"您是我娘,这改不了。可认娘,跟把铺子让出去,是两码事。"

    "你!"王桂兰气得手都抖了,转头冲林秋生,"走,咱走!"

    林秋生却没动,眼睛还盯在柜台的布上,被他娘拽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冲着林秋实喊了一句:"姐,你铺子里缺不缺人?我力气大,能搬货!"

    林秋实看着他,心里那点软,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没答话,只是看着他,直到母亲把弟弟拽出了门。

    三娘从里间走出来,看着她:"你娘这心思,你早该料到的。"

    "料到了

    。"林秋实重新坐下,拿起针线,声音闷闷的,"可料到了,该说的话,也得说出口。"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忽然说:"三娘,你说,我要是有朝一日,真把日子过起来了,我娘她……能瞧得起我吗?"

    三娘没答她这话,只叹了口气:"秋实,你听我说。你娘不是不疼你,她是疼惯了儿子,把她自己也绕进去了。你别跟她置气,可也别让她拿捏住。"

    "我知道。"林秋实把针线收了个尾,抬起头,"我不跟她置气。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林秋实,不靠谁,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这一晚,秋实成衣铺的灯,照旧亮到很晚。

    只是灯下的林秋实,比白天,多了一份说不出的倔强。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去供销社交第一批活,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同在一条街上卖豆腐的陈婶。陈婶拉住她,神神秘秘地说:"秋实,昨儿你娘来,可是有人撺掇的。"

    "谁?"

    "你村里那个……钱家媳妇呗。"陈婶压低声音,"她在菜场跟人说,老林家那姑娘发迹了,开了大铺子,也不拉拔自己兄弟,真没良心。这话,八成传你娘耳朵里了。"

    林秋实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钱家媳妇。她心里"咯噔"一声——钱家,又是钱家。

    她想起正月里钱丽回家那回,钱家母女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如今她铺子刚有点起色,钱家的闲话,就追着过来了。

    她没多说什么,谢过陈婶,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钱家这么急着往她家跟前凑,图什么呢?

    她心里隐约有了个不好的念头,却抓不住,只把它先压在了心底。

    回到铺子,她把账本翻出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最近的进项和开销,末了,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

    "防着。"

    三娘探头看了一眼,没问,只当她又是在盘算生意。

    可林秋实自己知道,这两个字,写的不是生意。

    ——是钱家。

    夜里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尽是妹妹那句"钱家媳妇上咱家来了"。

    她忽然想起正月里,父亲那句"我欠他家的"。

    名额的事,钱家已经占了她一个天大的便宜,如今她刚在县城立住脚,钱家的手又伸过来了。

    钱有福在省城搭布线的事,陈有德提点过她;钱家媳妇在村里嚼舌根的事,如今又摆到眼前。

    这些线,看似各不相干,可林秋实把它们串在一处,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钱家,怕是从来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在心底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防着。

    这个"防",不是怕。

    是她这辈子,头一回真正把"钱家"两个字,放进了要对付的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