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领着弟弟走后的第三天,弟弟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林秋生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站在铺子门口,晒得黑红的脸颊上带着点局促,喊了一声:"姐。"

    林秋实正在给一件工作服钉扣子,抬头看他,没说话。

    "我……我自己来的。"林秋生把布包往地上一放,"娘不知道。"

    "你来干啥?"

    "我想好了。"林秋生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姐,我不念书了,也干不了别的。我力气大,能搬货、能跑腿。你让我在铺子里干,我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想老在村里听人家说闲话,说我是吃白饭的。"

    林秋实看着他,心里那点气,消了大半。

    她这个弟弟,打小被娘惯着,好吃懒做,可到底才十五六岁,性子还没定死。那句"不想听闲话",倒是真心话。

    "先住下。"她说,"工钱照给,一个月十五块。丑话说前头——手脚要干净,账要分明,别给我惹事。"

    "我晓得我晓得。"林秋生点头如捣蒜,又凑近些,压低嗓子,"姐,我听人说,你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好几十?那你攒了不少吧?"

    林秋实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看他:"谁跟你说的?"

    "就……村里都这么说。"林秋生讪讪的,挠了挠头。

    "挣多少,是我的事。"林秋实垂下眼,语气淡淡的,"你只管把活儿干好。"

    弟弟应了一声,不再多问,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分明还藏着什么。

    "中!"林秋生一听有工钱,眼睛就亮了,立马弯腰去拎包袱,"姐,我睡哪儿?"

    "铺子后头那间屋,给你收拾了。"

    弟弟欢天喜地地往后头跑去了。

    三娘从里间出来,皱着眉:"秋实,你当真要他?"

    "先看着。"林秋实低头继续钉扣子,"他要是改好了,也是条出路。他要是改不好——我也有办法治他。"

    头几天,林秋生确实勤快。

    早起搬货、理布、扫地,跑腿送活儿,样样都抢着干。三娘看在眼里,态度也松了些,夸他"有把子力气"。

    林秋实心里,却始终留着一根弦。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上辈子的记忆太深了——这个弟弟,后来把家里那点家底,败得精光。她看着弟弟忙前忙后的背影,总忍不住去想:这一回,他会不会还走那条路?

    那天傍晚,弟弟说要上街转转,一出去就是俩钟头。回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见林秋实看他,连忙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讪笑着喊了声"姐"。

    "买的啥?"林秋实随口问。

    "没、没啥,就一包烟。"弟弟低着头,快步往里屋去了。

    林秋实没追问,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晚上她照例点灯对账。账本翻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柜台里放着的一摞零票子,少了。

    不多,正好五块。

    她记得清清楚楚,今儿后晌收了一位主顾的衣裳钱,五块的整票子,她亲手压在柜台最底下那层抽屉里。晚上收拾柜台的时候,她顺手点了点,少了。

    林秋实没声张,只把抽屉重新锁好,吹了灯,躺下。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想了一夜。

    想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弟弟那张躲闪的脸。她记起上辈子,钱是弟弟偷的,家里也是这么一点点漏空的。可这辈子,她偏不信,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贼。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开门,照常让弟弟去搬货。晌午的时候,她找了个由头,说要去供销社,让弟弟看一会儿铺子。

    她没去供销社。

    她绕到铺子后头,从后门进了里间,贴着门帘站着。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她听见前头柜台的抽屉,被人拉开的声音。

    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秋实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林秋生正背对着她,手里攥着几张票子,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唰"地白了,手里的钱"哗啦"掉了一地。

    "姐、姐……我……"

    林秋实没说话,走过去,弯腰,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数了数。

    "三块。"她直起身,看着弟弟,"加上昨儿那五块,一共八块。"

    "姐,我、我就是想买双球鞋……"林秋生声音都抖了,"我看这钱放这儿,就、就想着先借着,回头再还上……"

    "借?"林秋实笑了一下,笑得弟弟心里发毛,"你跟我打过招呼吗?"

    "我……"

    "林秋生。"林秋实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我昨儿晚上跟你说过什么?"

    "手、手脚要干净……"

    "你记着这句话,可你没当回事。"林秋实把钱收进口袋,"这八块,我不跟你算了,就当买个教训。但往后,这铺子,你别再碰账上的钱。"

    "姐,我知道错了,你、你别赶我走……"林秋生"扑通"一声跪下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秋实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那点硬,又被什么泡软了些。

    可她没让他起来。

    "你起来。"她说,"跪着没用。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哪个人的钱,是白来的。你要球鞋,自己挣,挣出来,想买啥买啥,没人拦你。可你要是打别人的主意——林秋生,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眶,缓了缓语气:"我给你个机会。这事儿,我不告诉娘,也不跟三娘说。你留下,从今儿起,工钱一分不少给你。你挣够了,自己买球鞋去。"

    林秋生愣愣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

    来。

    "起来吧。"林秋实转过身,"把地扫了。"

    弟弟抹着眼泪,爬起来,默默地拿起笤帚。

    林秋实没再看他,走回里间,心里却堵得慌。

    她不知道,自己这招,是对还是错。

    可她记得上辈子,这个弟弟后来把家里败了个精光。

    她这一回,得在他还没长歪之前,把他掰回来。

    当晚,三娘知道了这事,半晌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秋实,你心太软了。"

    "不是我软。"林秋实看着窗外的夜色,"是我弟弟,还没坏到根子上。我要是不拉他一把,他就真成了废物。"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要是真学好了,往后这铺子,也得有个自己人搭把手。娘不把我当自己人,我弟弟,总不能也不要。"

    三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夜里,林秋实又想起母亲来闹铺那天的情形,想起钱家媳妇嚼的那些舌根。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在走一条又窄又长的路,前头是亮的,可两边都是沟。

    她得走稳些。

    这一晚,秋实成衣铺的灯,亮到很晚。

    灯下的林秋实,一边缝着衣裳,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钱家那边,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

    她得把手里的活儿干利索,还得把眼睛,擦亮些。

    果然,没过两日,钱家的动静就到了。

    那日她正蹲在门口理布头,一辆自行车"吱"地停在铺子前。骑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件蓝中山装,下车也不进门,只隔着门槛喊:"这儿是林秋实开的铺子?"

    "我是。"林秋实站起身,"您找谁?"

    "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那男人从兜里摸出个信封,递过来,也不多言,跨上车就要走。

    "等等,"林秋实接过信,"谁托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那人一蹬脚蹬子,自行车"叮铃铃"地汇进了街上的车流里。

    林秋实捏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日头照在信皮上,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她没有立刻拆,只把信收进口袋,转身进了铺子。

    直到夜里打烊,关了门板,她才在灯下把信拆开。

    信纸只有两行字,写的却是:

    "林秋实,云水县小庙浅水,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回乡下去安稳。若是识趣,趁早收手。"

    落款,是空的。

    林秋实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末了,把信纸叠好,压进账本底下。

    她没有怕,只觉得好笑。

    上辈子她什么都怕,怕娘,怕村里人,怕钱家,最后怕到连一条活路都没了。这一辈子,她连天都敢争,还怕这一张没头没尾的信?

    她吹了灯,躺下,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们越急着让她收手,越说明,她这一步,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