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文书家,在村东头第三家,院墙矮矮的,墙头趴着半截干枯的丝瓜藤。

    林秋实拎着半斤果子、一包茶叶,在院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裳,才扬声喊:"文叔在家吗?"

    屋里应了一声,门帘子一挑,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正是村文书陈文书。他眯着眼打量了林秋实半晌,才认出来:"是秋实丫头?你……你咋回来了?"

    "文叔,"林秋实把东西递过去,"我回来看看,顺便跟您打听点事儿。"

    "哟,还带东西。"陈文书摆摆手,没接,"你如今在县城开铺子,可是出息了。进来坐。"

    林秋实跟着进了屋,陈文书给她倒了碗水,随口问:"铺子生意咋样?"

    "还行。"林秋实喝了口水,没绕弯子,"文叔,我今儿来,是想问问您——那年高考,我这名额,到底是怎么被人顶走的?"

    陈文书端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没立刻答话,眼神有些躲闪:"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个明白。"林秋实声音不高,却定定的,"文叔,您是村里管文书的,那几年的材料,都从您手上过。谁顶的我,怎么顶的,您心里,多少该有点数。"

    陈文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秋实啊,不是文叔不说,是这事儿……牵扯太大。你一个姑娘家,斗不过人家的。"

    "斗不斗得过,是我的事。"林秋实说,"我就想知道真相。"

    陈文书又沉默半晌,起身到里屋翻了好一阵,才拿出一个泛黄的纸袋子,犹豫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林秋实。

    "这是那年,你高考报名的底子。"他说,"我留了个心眼,没扔。你看看吧。"

    林秋实接过来,一眼就认出上面自己的名字。她细细看下去,忽然,目光在一处停住了。

    ——志愿栏那一行,被人动过。

    原该是"云水师范"的字样上,盖着一层改过的墨迹,隐约能看出底下的字,是"省城财专"。

    林秋实的心,猛地一沉。

    她强压着声音里的发抖,问:"文叔,这志愿,是改的?"

    陈文书垂着眼,点了下头:"那年……钱有福托人找过我,说是你爹的意思。我那时糊涂,想着他给的好处,就没敢吭声。"

    "我爹?"林秋实抬起头,"我爹,知道这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文书摆摆手,"他是那么说的。至于是不是真的,只有他们爷俩清楚。"

    林秋实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她想起父亲那句"我欠他家的",想起母亲那句"当年那事,娘也是没法子"。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名额,不止是钱家一手遮天,还压着她父亲一桩说不出口的亏心事。

    她坐在堂屋里,半晌没说话,只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一半是恨钱家,一半,是怨她爹。

    她爹老实巴交一辈子,最重脸面。若不是被钱有福捏住了什么把柄,他怎么可能答应拿闺女的前程去换一个进厂的指标?

    她想起来,前世她咽气前,父亲守在床前,老泪纵横,却始终没敢把那句"名额"的事说出口。

    他欠她一句道歉,欠了她一辈子。

    林秋实咬了咬嘴唇,把这点情绪压下去。

    她不能停在这儿。前头的路还长,她要的,是让钱家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她这辈子重生回来,一直以为,是钱家处心积虑抢了她的名额。可如今才知道,这桩事里头,还埋着她父亲一桩心事。

    她想起那年四月,父亲从钱有福家回来,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闷头抽了一宿的旱烟。

    当时她以为,父亲是心疼她落榜。如今想来,怕是有别的东西压着。

    "文叔,"林秋实的声音有些哑,"这纸上的字,是谁的笔迹,您还记得吗?"

    陈文书想了想:"改字那会儿,是钱有福领来的一个年轻人,说是在县里当文书。那字,是照着报名表上的原样描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那年轻人,您还记得长啥样?"

    "瘦高个,戴个眼镜。"陈文书摇摇头,"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林秋实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文叔,"她把这页纸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这材料,我能带走吗?"

    陈文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拿去吧。这些年,我放着它,心里也一直不踏实。你留着,往后……也算是个凭据。"

    "谢谢您。"林秋实站起来,认认真真给他鞠了个躬,"文叔,当年的事,我不怪您。您能把这材料给我,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陈文书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喊住她:"秋实丫头!"

    "嗯?"

    "你……你是个有出息的。"陈文书说,"可你得当心。钱家那两口子,不是好相与的。你如今在县城开了铺子,他们怕是……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林秋实站在院门口,回头笑了笑,"文叔,您放心,我应付得来。"

    出了村,走在田埂上,林秋实把那页纸又掏出来,看了很久。

    省城财专。

    云水师范。

    她上辈子,就是被这么个"改"字,改了一辈子的命。

    她把纸收好,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毒,照得田埂两边的麦苗发亮。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个在病榻上咽了气,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谁改志愿的林秋实。

    这辈子,她知道了。

    她不会让这张纸,再白躺下去。

    回到县城,天已经擦黑。

    林秋实没回铺子,先拐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她来

    了,有些意外:"林同志?这么晚了,出啥事了?"

    "周主任,"林秋实把那张纸递过去,"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志愿被改的事,该怎么查。"

    老周接过纸,就着屋檐下的灯看了半晌,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是……你当年的高考志愿?"

    "是。"林秋实说,"被改过。改成了省城财专——后来这个名额,落到了别人头上。"

    老周把纸还给她,沉吟道:"这种事,光凭这一张纸,还不好定。你还得找当年的准考证号、成绩单,还有……最要紧的,是那个顶了名额的人,她手里那份录取通知书的原件。"

    "通知书?"林秋实眼睛一亮,"您是说……"

    "对。"老周点头,"通知书是发到学校,再由学校转交的。谁经的手,谁就有嫌疑。你要查,得往学校那头查。"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学校。

    她当年念的高中,云水一中。

    她的班主任,姓孙,是个温厚的老教师。当年她落榜,孙老师还专程到村里看过她一回,说"你分数明明够,怎么会落榜",那时的神情,她到现在还记得。

    孙老师退休后,还住在学校后头的家属院里。林秋实想着,等这批工作服的活交了,她得抽空去一趟,问问孙老师,当年学校那头,是谁经手的通知书。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县里的文书。这个线索,她也记下了。

    一个在县里当文书、能描人笔迹的人,这样的人,在县机关里不会太多。顺着这条线,她或许能摸到更多。

    "周主任,谢谢您。"林秋实郑重道谢,"我回去想想。"

    "嗯。"老周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一句,"林同志,这种事,急不得。你要查,就得查个水落石出,别打草惊蛇。要是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林秋实点了点头,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一子。

    她走在回铺子的夜路上,脚步很轻,心里却很沉。

    手里那张纸,还带着村文书家的霉味,可她攥着它,却像是攥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回到铺子,三娘还没睡,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林秋实没说细节,只道:"三娘,往后的日子,咱们怕是不能只守着这一间铺子了。"

    "咋了?"

    "有些事,我得去查清楚。"她顿了顿,"可铺子,是咱的根。根得扎稳,才能腾出手来干别的。"

    三娘看着她的眼睛,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成,你只管去忙,铺子有我。"

    林秋实躺在里屋,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年四月,站在村口,远远看着父亲从钱有福家出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终于,摸到那条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