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旧账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钱有福被带走后的第七天,钱丽回来了。
她是坐班车来的,晌午到,一个人在县汽车站下了车,也没回家,先沿着街,一步一步,走到了"秋实成衣"门口。
林秋实正在柜台后头,给一匹藏青色的布打卷。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钱丽站在门口,白衬衫,蓝裙子,帆布包挎在肩上。比寒假那回瘦了一圈,脸上也没了那股子得意劲,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两个姑娘,隔着一条门槛,你看我,我看你。
"林秋实。"钱丽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能进去坐坐吗?"
林秋实放下手里的布:"进来吧。"
钱丽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四下里看了看——铺子不大,可收拾得利利索索,料子码得齐整,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你这铺子……弄得挺好。"钱丽说。
"混口饭吃。"林秋实给她倒了杯水,"你放假了?"
"放了。"钱丽接过水,却没喝,攥着杯子,指节发白,"我爹……我爹被带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
"林秋实,"钱丽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我爹的事,是不是你,捅出去的?"
林秋实没躲她的目光,也没否认:"孙建国自己去纪委交代的,不是我逼的。可当年那桩事,要是没人去查,你爹也犯不着心虚。"
钱丽的脸色,白了白。
"我就知道是你。"她咬着嘴唇,"你恨我爹,恨我们钱家……你把我爹害成这样,你高兴了?"
"钱丽。"林秋实平静地开口,"你听我说句话。"
钱丽没吭声。
"我问你,"林秋实说,"你那年考上大学,通知书上,写的谁的名字?"
钱丽一愣:"当然是……我的名字。"
"那你知道,"林秋实看着她,一字一句,"那张本该发出去的通知书,原来写的,是谁的名字吗?"
钱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秋实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钱丽迟疑了一下,接过来。
那是一张通知单的底根,信纸泛黄,边角都卷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林秋实。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钢笔后添的:名额,转县教育局核定。
钱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林秋实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这……这不是我那份。"钱丽终于开口,声音在抖,"我的通知书,是学校寄到我家里的。我亲眼看见的。"
"你那份,是后头的。"林秋实说,"那年,我的志愿被人改了,本该发到云水师范的通知书,被人半路拦下,转到了县教育局核定。核定来核定去,那个名额,就核定到你家里去了。"
"不可能!"钱丽猛地站起来,"我考上了!我是自己考的!我的分数够了!"
"你的分数够。"林秋实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可你顶掉的,不是我林秋实这个人的分数,是那一年,县里分到云水师范的那一个名额。"
钱丽站在那儿,肩膀直发抖,脑子里嗡嗡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爹高兴得不行,骑着车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我家丽丽考上大学了"。她也高兴,抱着通知书看了半宿。
可那天晚上,她爹喝了酒,拍着她的肩膀,含糊地说了一句:"丽丽啊,这书,是你爹给你挣来的。往后在省城,好好念。"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爹是高兴。
现在想来,那句"是你爹给你挣来的",字字都扎耳朵。
她一直在念书,念得顺顺当当,从来没想过,自己脚下这块地方,是踩着一个姑娘的命,才站住的。
"我爹说……我爹说他是找人帮了忙。"她喃喃地说,"他说是学校那边有人办事不牢,帮我疏通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我是凭自己本事考的……"
"你当然有本事。"林秋实说,"可你爹的本事,比你的本事,大多了。"
钱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使劲擦了擦,声音闷闷的:"你想怎样?要我还你名额?我都读到大三了!我读了三年,你让我还什么?!"
"我不要你名额。"林秋实说,"我从来没想过,把你从学校里拽出来。"
钱丽怔住。
"我要的,是你爹认了这件事。"林秋实说,"那年被改掉的志愿,被拦下来的通知书,还有那句'核定'——都得有人认账。我林秋实这辈子,被人顶了名额,顶了一辈子。我不是记仇,我是要一个公道。"
"公道……"钱丽喃喃,"你为了一个公道,把我爹送进去了,把我们钱家搅得人仰马翻。这公道,值吗?"
"值。"林秋实斩钉截铁,"钱丽,你不懂。我上辈子,就是为这一口气咽的气。这辈子,我要是连这口气都咽下去,那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钱丽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那……要是我爹认了,你会放过我们钱家吗?"
林秋实看着她:"我从来没想整垮你们钱家。我只是想让做错事的人,承认自己做错了。你爹要是肯认,肯把当年的事说清楚——那我这口气,就算出了。"
钱丽垂着眼,眼泪又掉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把那封泛黄的底根,轻轻放回桌上。
"我……我回去了。"她说,"你说的这些,我得……我得回去想想。"
"钱丽。"林秋实叫住她。
钱丽站住,没回头。
"你念了三年书,是凭你自己考的分数念的。"林秋实说,"这件事,我认。你爹做错的事,是你爹的。你别把你也搭进去。"
钱丽肩膀颤了一下,没说话,推门走了出
去。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蓝裙子的背影,沿着土街,越走越远,直到拐进了巷子口,看不见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娘从里屋探出头来:"那是……钱家的闺女?"
"嗯。"
"她来干啥?"
"来看看,她爹栽在谁手里。"林秋实说,"也来看看,她念的那三年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娘咂了咂嘴,没再问。
那天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老周托人捎了一句话来。
来人是县体改办的一个小年轻,骑着自行车,在铺子门口支着腿,压低了声音说:"林同志,周主任让我跟你说一声——县教育局那边,当年名额那桩事,重新核定要启动了。这几天,可能有人来找你谈话,你把东西收好,别怕。"
林秋实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知道了。麻烦你跑一趟。"
小年轻骑上车走了。
林秋实关上门,回到柜台后头,把那两样东西——被改的志愿底稿、通知单底根——又仔仔细细,收进牛皮纸信封,放进抽屉最底下。
核定。
这两个字,绕了整整一年,终于要重新落地了。
她吹灭灯,躺在里屋的床上,却睡不着。
钱丽那句"要是我爹认了,你会放过我们钱家吗",在她耳边转。
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放过。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谁家破人亡。
她只是想让那一年,被偷走的东西,物归原主——哪怕那个"原主",她已经不稀罕那纸通知书了。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一个名额。
她要的,是往后的路,再没人能拦着她。
这一夜,她睡得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铺子门口,却来了个她没想到的人。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一个旧帆布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三娘起来开门,看见门口搁着一兜子东西——几个鸡蛋,一包旱烟,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土布缝的褂子。
"这谁放这儿的?"三娘喊。
林秋实走出来,蹲下身,把那件土布褂子拿起来。
褂子针脚粗,裁得也笨,一看就是没做过针线的男人,硬着头皮缝的。
她捏着那件褂子,忽然,眼眶就热了。
三娘走过来,看了看那件褂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轻声问:"这……这是谁放的?针脚是笨了点,可这是给人缝的。"
林秋实没答话,把那件褂子,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
三娘识趣地没再问,转身去开门,嘴里嘟囔了一句:"秋实啊,你这人,心比谁都硬,眼眶却浅得很。"
林秋实擦了擦眼睛,把那件褂子仔仔细细叠好,收进里屋的柜子里。
"三娘,今儿照常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