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那天,林秋实坐了头一班班车。

    天还没亮透,她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里头装着钱、干粮,还有给陈有德捎的一斤县城新出的点心,在县汽车站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看着两边的麦田往后退。

    省城,她上辈子没去过。

    这辈子,头一回进省城,是为了给铺子进料。

    车晃了三个多小时,进了省城汽车站。她下了车,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一时有些恍惚——楼高,人多,车多,比县城热闹了不知多少。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这一趟,带的是铺子里大半的家当——真要进了货,铺子里就空了。要是陈有德那边谈不拢,她连回程的路费,都得盘算着花。

    可她还是来了。

    有些事,她上辈子没胆量做,这辈子,她不想再缩着。

    她定了定神,顺着地址,找到省城棉纺厂的批发布部。

    陈有德正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哟,林掌柜!你咋亲自来了?"

    "陈叔,"林秋实把点心放下,笑着说,"我这回来,是想进一批料子。"

    "上回你写信加量的工作服布,不是刚发过去?"

    "那批够了。这回来,是再进一批。"林秋实说,"我又接了个大单,一百三十套,县里几家单位的。这回要得多,县城买不着好料子,我寻思着,还是来找您。"

    "一百三十套!"陈有德眼睛一亮,"林掌柜,你这是要做大了啊!"

    他领着林秋实,进了布库。

    一进门,林秋实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成匹成匹的布,堆得比人还高。有蓝的,有灰的,有藏青的,有卡的——有的她认得,有的她连见都没见过。陈有德一匹一匹给她抽出来看,她上手一摸,就摸得出好坏。

    "这批蓝工装布,是厂里新出的,厚实,耐磨,不褪色。"陈有德说,"你要一百三十套的量,我给你按老价,再让两分。"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算,点头:"行。陈叔,就它了。再给我配些藏青的,做干部装。"

    "成!"

    谈好了价,陈有德留她吃午饭。

    下午,陈有德说带她逛逛,开了辆三轮车,载她去了省城的布料市场。

    那市场,比棉纺厂的库房还大。一排一排的铺子,布匹像彩色的河,淌得一眼望不到头。林秋实走一路,看一路,摸一路,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省城的人,不兴扯布做衣裳了——街上的年轻人,穿的都是现成的成衣,衬衫、裙子、中山装,一件一件,挂在那儿卖。

    "陈叔,"她忽然问,"这些成衣,卖得好吗?"

    "好得很。"陈有德说,"省城人,谁还自己裁布?扯块布,还得请裁缝,多麻烦。买现成的,省事。你看那家,"他指着一家挂满成衣的铺子,"光夏天一季,就能卖出几百件。"

    林秋实站在那儿,看着那家铺子,看了很久。

    她心里,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被省城的风一吹,冒了芽。

    她站在那家成衣铺子门口,看着一件一件挂着的衣裳,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一件的确良衬衫,扯布做,料子加手工,成本摆在那儿;可铺子里卖现成的,标价高出一截,还照样有人排队买。

    "省城人,手头有钱。"陈有德在旁边说,"他们也懒,懒得扯布、懒得量、懒得等。你要是有本事,把成衣做出来,这钱,就是你的。"

    "可我做的成衣,"林秋实说,"能跟这些比吗?"

    "比不比得上,得看你怎么做。"陈有德说,"你是做衣裳出身,手上有分寸。县里那些单位不是还找你做工作服?你手艺在,人脉在,差的就是这一脚——从'做衣裳',迈到'做衣服'。"

    林秋实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做衣裳,不如做衣服。

    她这双手,给人改了三年衣裳,缝了两年布。可原来,这世道,已经走到"做衣服"这一步了。

    "陈叔,"她收回目光,"我问你个事。做成的衣裳,你们棉纺厂,收不收?"

    陈有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掌柜,你这是……想干成衣?"

    "还没想好。"林秋实说,"就是先问问。"

    "行,你问,我都告诉你。"陈有德说,"你要是真能做出来,质量好,款式新,我这儿,就敢收。省城这地方,缺的就是好成衣。"

    林秋实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程的班车是下午的。

    林秋实抱着进好的两匹布,在省城汽车站等车,忽然,目光被一个人牵住了。

    车站另一头,一个穿灰裙子的姑娘,正拖着行李往外走,低着头,神色怏怏的,像有心事。

    是钱丽。

    她比上回见面,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白。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妇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钱丽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秋实站在柱子后头,没有上前。

    她看着钱丽走远,上了车,消失在街角。

    她其实有一瞬间,想上前喊一声钱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们之间,隔着那一年被偷走的名额,隔着钱有福进的那间屋子,隔着说不清、也理不清的账。她就算上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你爹的事,我不怪你"?还是说"你还好吗"?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能看着钱丽,一步一步,走远。

    这一趟省城,她看见了很多。

    看见了更好的布料,看见了成衣的市场,也看见了那个被顶了名额、又顶了别人名额的姑娘,如今过得并不好。

    回县城的班车

    上,林秋实靠着窗,抱着那两匹布,望着窗外飞退的田野,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成衣。她盘算着,等这批工作服做完,能不能试着,做几件成衣,拿到省城,探探路。

    一件是钱丽。她想起钱丽那句话:"要是我爹认了,你会放过我们钱家吗?"

    她当时说,会的。

    可钱丽那副样子,分明是,被家里那摊子事,压垮了。

    到了县城,天已经擦黑。

    三娘在铺子门口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接布,一边絮叨:"可算回来了,路上顺吧?"

    "顺。"林秋实说。

    "对了,"三娘压低声音,"你走的这两天,有消息传来——钱家那姑娘,学校那边,好像……待不下去了。说她顶名额的事,传到省城了,学校要处理她。"

    林秋实解布包的手,顿了一下。

    "那她……"

    "听说她自己写了退学申请。"三娘说,"说是,不念了。"

    林秋实站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匹蓝布,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车站里,钱丽低着头,拖着行李的背影。

    "三娘,"她忽然开口,"明儿,我去趟云水师范。"

    "去师范干啥?"

    三娘一听"云水师范",愣了:"师范?那不是你当年考上的学校吗?"

    "嗯。"

    "你……你要去那儿,给钱丽说情?"三娘瞪大了眼睛,"秋实,那可是钱家的闺女!她爹刚害了你,你倒好,转头去帮她!你图啥?"

    "我不图啥。"林秋实说,"三娘,你想岔了。我不是帮她钱家,我是帮那一年,被偷走的东西,有一个干净的收尾。"

    "这话咋说?"

    "那年的事,是我和钱家之间一笔烂账。可钱丽念了三年书,是她自己考的分数,自己熬的日头。"林秋实说,"她爹做错的事,不该让她搭上一辈子。她要是就这么退了学,往后几十年,都得背着这个包袱。"

    三娘张了张嘴,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肠比我软多了。"

    "不是我心软。"林秋实笑了,"是我记仇,可我分得清,该恨谁。"

    林秋实把布放好,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去问问,一个顶了名额念了三年书的姑娘,她自己的分数够不够,能不能,从这条道,重新走回去。"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她也不确定,云水师范肯不肯管这桩闲事。

    可她想去试一试。

    钱丽,是她上辈子那口气的"另一端"——她恨的是那桩事,不是钱丽这个人。要是能让钱丽,从这条歪道上,重新走回正道,那她这一仗,才算真正打完。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花晃了晃。

    她吹了灯,躺下,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