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转起来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正月十六,年味还没散尽,县城的街面上,鞭炮的红纸屑,还零星躺在墙根底下。

    这年月,街上的光景跟从前不一样了。往年过了正月十五,摊子都收了;今年才开年,就有人支起摊子。从前这些叫"投机倒把",是要被撵的;如今政策放开了,市管会的人路过,也只点点头,不再撵。

    林秋实一早,把铺子的事交代给三娘,就往后街去了。

    后街那间空厂房,是县农机站的旧库房。年前她托老周打了招呼,租金一年八十块,先付半年。今天,她是来签租约、拿钥匙的。

    农机站的院子里,停着两台拖拉机,还有一辆半旧的解放牌汽车。正有个男人蹲在汽车前头,掀着引擎盖,一手油污,正拧着什么。

    "小方!"农机站站长从屋里出来,冲那人喊,"你手上的活先放放,来——这是林秋实,林掌柜,租咱那间库房的。"

    那人应了一声,拿棉纱擦了擦手,站起身走过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头高,肩膀宽,一张脸被北风吹得有些糙,话却不多,只点了点头:"方志强。"

    "他呀,前年从部队上退伍的,分到咱站上,开车的。"站长说,"汽车拖拉机都能摆弄。你别看他话少,手底下利索着呢。"

    "这人实诚。"站长又补了一句,"站里谁家有个难处,他都肯搭把手。你要真用得上他,放心用。"

    林秋实多看了他一眼。

    她正想着作坊开了张,缺个能跑腿、能送货的人——机器缝出来的衣裳,得往省城送;往后生意做大了,免不了要跑外地。会开车,这是旁人比不了的。

    "方同志,"林秋实开口,"你会开车,开得稳吗?"

    方志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稳。在部队开了四年。"

    "四年。"林秋实点点头,"那好。"

    她没再多说,跟着站长进了屋。

    库房比她想的还要空。墙皮掉了大半,屋顶有几处漏,地上积着灰,角落里堆着生锈的旧零件。可林秋实站在门口,眼里却放着光——地方大,比她那间铺子大了足足五倍,够摆得下十几台机器。

    她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掸掉。

    "就是这屋,得修。"她自言自语,"墙要刷,顶要补,电要接。"

    "我帮你。"身后有人说话。

    林秋实回头。方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团棉纱。

    "你这屋要修,得有人搭手。"方志强说,"我在部队学过木工,电也懂一点。你要是信得过,我下了班过来,帮你弄。"

    林秋实看着他,笑了:"方同志,你这刚见第一面,就给我白干活?"

    方志强脸有些红:"也不是白干。我听说你要办作坊,往后要是缺人手……"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我爹娘在乡下,家里兄弟多,分家没分着我啥。光在站上开那点工资,往后娶媳妇、盖房,都紧巴。你要是招人,能不能算我一个。"

    林秋实心里一动。

    这年月,端铁饭碗的人多,肯往外头挣钱的少。方志强退伍回来,站上有正经工作,却还想着多挣一份——有心思,肯干。

    "你下班了来。"她说,"工钱的事,咱当面说。"

    正月里,别人走亲戚,林秋实带着三娘、秋生、方志强,在旧库房里忙活。

    方志强说话算话,下了班就来。补屋顶,他踩着梯子,先扫灰再铺油毡,压得严严实实;刷墙,他配了石灰水,一刷子一刷子,刷得又匀又白。林秋实看着,心里直点头——这人不光会开车,手还巧。

    秋生也出了大力。他跟着三娘学了半年,如今量尺寸、裁料子,是铺子里的好手。可搬砖和泥的粗活,他头一回干,笨手笨脚,抹了一脸灰。

    "哥,你这哪儿是干活,你这是和泥给自己抹墙呢。"林秋雨放了学来送饭,看见他,笑得直不起腰。

    "你懂啥。"秋生梗着脖子,"我这叫……这叫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你这叫猪跑着撞墙上了。"秋雨回嘴。

    姐弟俩斗着嘴,林秋实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样的日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上辈子这时候,她正困在乡下,日复一日地干农活,听着娘念叨"丫头片子白养活",听着婆家算计她那份彩礼。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站在县城后街的空厂房里,刷着墙,等着机器进场。

    机器是开春前进的。

    陈有德托人打听了消息:省城一家国营服装厂换了新机器,淘汰下来一批旧缝纫机,半卖半送。林秋实算了笔账——旧的买回来修一修,能用;比买新的,省下一多半的钱。

    她咬了咬牙,把两千六百三十七块里的大头,都砸了进去。

    两台电动缝纫机,一台脚踏的,连着布匹、辅料、修房的钱,前前后后,花出去一千八百多块。

    账上还剩八百。

    三娘看着那两台亮锃锃的机器,又看看她,欲言又止:"秋实,你这……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啊。"

    "没掏空。"林秋实说,"这不是还剩八百吗。"

    "八百够干啥?"三娘急了,"万一有个闪失,你这衣裳做不出来,钱也回不来,你喝西北风去?"

    "三娘。"林秋实看着她,声音很稳,"上辈子,我兜里揣着三十七块钱,就敢在县城立脚。如今我有铺子,有人手,有招牌,还有这两台机器。我要是还不敢往前迈,那才是真完了。"

    三娘张了张嘴,没再劝。

    她跟着林秋实这一年,看得明白——这姑娘看着温温软软的,可心里那把火,从来就没熄过。

    机器进场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秋实让人把两台电动缝纫机稳稳当当抬进库房,摆好位置,又仔细看了一遍线路。

    "志强,电接好了?"

    "接好了。"方志强蹲在配电箱前头,最后检查了一遍,"你放心,我按你说的,地线、火线,都走好了。保准稳。"

    "那……试试?"

    "试。"

    三娘和何嫂子,也特意从铺子那头赶过来看新鲜。两人围着那两台电动缝纫机,东摸摸,西看看。

    "这铁家伙,真能自己转?"何嫂子有些不信。

    "撂不了。"方志强难得接了一句,"这机器,比人可靠。"

    方志强伸手,把电闸推了上去。

    机器"嗡"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库房里,显得突兀,又有些新鲜。

    林秋实站在机器前头,看着那根皮带带着针头,稳稳地转起来——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鼻子忽然一酸。

    她伸手,在那台机器上,轻轻摸了一下。

    金属是凉的,可那转动的声响,却是滚烫的。

    从今往后,她不光有一间铺子,还有一台机器——一针一线,从她手里,从这台机器上,滚出衣裳,滚出钱,滚出往后的日子。

    "转起来了。"秋生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喃喃道,"姐,它转起来了。"

    "嗯。"林秋实说,"转起来了。"

    作坊开张,比预想的要快。

    消息放出去没两天,活儿就找上门来。

    先是县城的几家单位,听说了"秋实成衣"办了作坊,来看机器——一看是电动缝纫机,都啧啧称奇。当场就有两家定了工作服。

    再是省城的信。陈有德来信说,百货楼的摊主催得急,问成衣什么时候能供上货。料子他已按批发价备下,就等林秋实的机器转起来。

    林秋实拿着信,算了算。

    铺子里的三娘、何嫂子、秋生,加上她,能上机器的满打满算四五个人。两台电动缝纫机、一台脚踏的,日夜赶工,一个月能出两百多件成衣。

    两百多件。

    这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一年前,她一个月还出不了五十件。

    可她看着账本上那"八百",心里又沉了沉。

    两百件听着多,分到每个月,也就够填省城那一个摊子。再多几个买家,两台机器就不够用了。

    她又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政策放宽了,你占了先,往后路才好走。

    机器够不够,人手够不够,地方够不够——都是往后要想的事。

    可眼下,她最要紧的,是先把这头一茬的活,干出来。

    她收起信,抬头看了看天。

    二月的天已经回暖了,街边的柳树抽出了细细的芽。

    她把账本又看了一遍。

    钱不多。可她知道,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当天夜里,关了库房的门,方志强却没有急着走。

    他搓了搓手,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林掌柜,我想辞了站上的工,来你这儿。"

    林秋实一怔:"你站上是铁饭碗,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我知道。"方志强说,"可我想着,你这作坊往后是能干大的。我要是在站上,送货跑外,腾不出整工夫。我回去跟我爹娘说。"

    "别急。"林秋实摇头,"这样大的事,你回去好好想想。作坊的活,我心里有数。"

    方志强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那我……我回去想。"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后街里,一下一下,走远了。

    林秋实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个方志强,跟她是同一路人——都认准了,就不肯回头。

    她转身,把库房的门仔细锁好。

    月光照在门板上,那两台机器,安安静静地立在里头。

    机器转起来了。

    往后的日子,也会跟着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