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一趟车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方志强说回来想,第二天就来了。

    "我爹娘……"他站在库房门口,搓着手,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爹娘起初不答应,说我放着铁饭碗不端,去跟一个姑娘家瞎折腾。"

    林秋实没恼,只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爹,娘,我在部队那四年见过外头的世面,如今这年头变了。铁饭碗是稳,可稳着稳着,人就废了。我想趁着年轻,出去闯一闯。'"方志强说着,声音低下去,"我爹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抽了口旱烟,说:'你翅膀硬了,自个儿拿主意。'"

    林秋实看着他那张被北风吹糙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把"安稳"二字看得比命还重。可眼前这人,明明端着铁饭碗,却肯为一个还看不出眉目的作坊,赌上前程。

    "志强,"她说,"咱这作坊,眼下还小,我给不了你站上那份工资。头三个月,一个月四十块,管饭。等往后做大了,亏不了你。"

    "中。"方志强答得干脆,"我来,本来就不是图那点工资。"

    "那你图啥?"

    方志强愣了一下,像是头一回有人这么问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图个……能看着一件事,从无到有,做起来。"

    林秋实笑了。

    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从这天起,方志强算是正式入了伙。

    他白天在农机站办完交接手续,傍晚就来作坊。林秋实把进货、送货的活,都交给了他——会开车,这就是天大的本事。

    作坊里那点机器,也跟着日夜转起来。

    三娘带着何嫂子、秋生,加上林秋实自己,五个人,三台机器,白天黑夜地赶。第一批两百件成衣,不到半个月,就赶了出来。

    作坊里整夜亮着灯。三娘踩机器踩得腰酸也不肯歇,说:"秋实头一回接这么大的活,咱不能给她掉链子。"秋雨放了学,也跑来帮忙,帮着剪线头、叠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案板上。秋生如今裁料子,手稳了许多,三娘看了,都夸他两句。

    林秋实自己,更是扎在作坊里。白天管铺子,晚上踩机器,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可她不觉得累——看着衣裳一件一件从自己手里出来,她心里头比什么都踏实。

    这天一早,方志强把农机站那辆解放牌汽车擦得干干净净,开到作坊门口。

    "装车。"林秋实说。

    两百件成衣,打成十几包,码在车厢里,装得整整齐齐。三娘站在门口,看着满满一车货,眼眶有些发红:"秋实,咱铺子开了快两年,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往外头送这么多货。"

    "往后,只会更多。"林秋实说。

    她想了想,又说:"这一趟,我跟你一块儿去。"

    方志强一愣:"你也去?"

    "去。"林秋实说,"省城那头的门路,我得亲自去认认。"

    从县城到省城,走公路小半天工夫。

    解放牌汽车突突地开着,窗外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

    林秋实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致,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辈子加起来,也没出过几趟远门。最远的一次,是那年去县城参加高考,坐大巴车,晕了一路。

    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坐着一辆解放牌汽车,拉着满满一车自己做的衣裳,往省城去。

    "林掌柜,"方志强开着车,忽然问,"你怕不怕?"

    "怕啥?"

    "头一回往省城送货,万一那边压价,或者货卖不出去……"

    "不怕。"林秋实说,"我做的衣裳,我心里有数。"

    方志强没再说话,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快了些。

    省城的批发市场,比林秋实想的还要热闹。

    陈有德早在市场门口等着。一见车到了,招呼人手卸货,一件一件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点头:"这针脚这料子,比上回又精细了。秋实,你这手,是真练出来了。"

    "多亏陈叔把着料。"林秋实说。

    "料是一方面,手艺是另一方面。"陈有德摆摆手,"走,领你进去逛逛。"

    林秋实跟着他,进了批发市场。

    这一逛,她的眼睛就不够使了。

    市场里,一溜排开的铺面,卖布的、卖成衣的、卖鞋的,一家挨一家。成衣铺子里挂着一排排衣裳,西装裙子夹克,什么都有。几个铺子门口还堆着一捆捆布,看着就跟小山似的。

    "这是南边过来的料子,"陈有德指着一家铺子说,"的确良、涤卡、灯芯绒,都有。你瞅那料子,比咱县里进的,又软和,又时兴。"

    林秋实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料子,确实跟她见过的都不一样——花色新,手感也好。

    "这料子,贵不贵?"她问。

    "比县里那点零头布,是贵些。"陈有德说,"可人家那衣裳,卖得也贵。你看见那家没有?"他指了指市场最里头一家铺子,"人家从南方进的货,一季能卖几千件。咱县城那点买卖,跟人家一比,就是蚂蚁见大象。"

    几千件。

    林秋实站在那家铺子门口,看着里头挂得满满当当的衣裳,心里头,那盘棋,又悄悄大了一圈。

    她忽然想起三娘说过的话——三娘年轻时听人讲过南边的光景,说那边的人衣裳是按火车皮运的。

    她当时只当是玩笑话。

    如今看着这一市场的衣裳,她知道那话八成是真的。

    "陈叔,"她开口,"你说,咱这作坊,往后能不能也做成那样?"

    陈有德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呀,就是心大。人家那是大厂子,你这还是作坊呢。"

    "作坊也能变大厂。"林秋实说,"只要有人,有机器,有料子。"

    陈有德没接话,可看着她那眼神,分明是信的。

    正说着,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老远就喊:"陈叔!那个林掌柜,今儿个来了没有?"

    "说来就来。"陈有德笑了,冲林秋实努努嘴,"这就是百货楼那个摊主,张老板。"

    张老板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握住林秋实的手:"哎哟,林掌柜!可算见着真人了!你那批成衣我卖得那叫一个快!好些人回头问,下批货啥时候到。"

    林秋实被他握着手,也不抽,笑着问:"那你说,下批货,你想要多少?"

    "你能出多少,我就要多少!"张老板拍着胸脯,"只要还是这针脚这

    料子,一百件我要,五百件我也照单全收!"

    这话,说得陈有德在一旁直乐:"老张,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不怕!"张老板一挥手,"我在这市场摆了八年摊,看货的眼力还是有。林掌柜的衣裳,值!"

    林秋实心里有了底。

    她这次来,本是想着先稳住省城这条线。可张老板这一番话,让她又往前想了一步——光这一个摊主,就要几百件;那这市场里,还有多少个摊主?

    她心里那盘棋,又往前推了一格。

    从省城回来已是傍晚。

    车进县城,天色暗下来,街道两旁的铺子一家一家亮起了灯。

    方志强把车停在作坊门口,跳下来:"林掌柜,货都点清了,账也对上了,你歇着,我卸车。"

    "嗯。"林秋实应了一声,没有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县城那条熟悉的老街,忽然觉得,它有些小了。

    小得,装不下她心里头,那个刚刚长出来的念头。

    这一趟省城她看得真切——南边的料子按火车皮运,人家的衣裳一季卖几千件,就连百货楼一个小小的摊主,张嘴就是几百件。

    她忽然想,自己那三台机器,够干什么?

    够喂饱县城一条街。

    可喂不饱省城。

    要往大里做,就得添机器、添人手、添厂房,样样都要钱——账上那八百块,连一台新机器的零头都不够。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亮起来的灯火,心里头却一点也不慌。

    钱不够,就慢慢攒;机器不够,就一台一台添。她上辈子穷怕了,可也正是穷怕了,才知道,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也没有白走的路。

    只要路是往对的方向走。

    她正出神,忽然看见铺子门口蹲着个人影。

    天色暗,她眯起眼仔细一看——那身影瘦瘦小小,缩在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秋雨?"林秋实心里一紧,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天都黑了,你不在学校,跑这儿来做啥?"

    林秋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一看见她,"哇"地哭了出来:"姐……娘来了。娘说,家里要用钱,让我……让我别念书了,回去。"

    林秋实蹲下身,一把抱住她。

    "别哭。"她拍着小妹的背,声音却冷了下来,"娘还说了啥?"

    "娘说,"秋雨抽噎着,"念书是赔钱,不如早点回去,找个婆家……"

    林秋实没说话。

    她想起上辈子。上辈子,秋雨也是这样被娘从学校叫回去的。那时候,她也护不住小妹,眼睁睁看着她嫁了人,一辈子窝在乡下的灶台边,连本像样的书都没念完。

    后来很多年,她常梦见秋雨。梦里的小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站在学校门口,回头冲她喊:"姐,我不想走。"

    她总是惊醒。

    这一辈子,她绝不让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她抬手,轻轻抹掉小妹脸上的泪,声音放得又轻又稳:"秋雨,别怕。姐在呢。"

    她抬起头,看向街那头——那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远远站着,望着这边。

    是她的母亲,王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