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学费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那晚,林秋实没让母亲进铺子。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三娘正在里头,哄着哭哭啼啼的秋雨。林秋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的火,先压下去三分。
她太清楚娘的脾气了——娘是那种,你越跟她顶着来,她越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的人。要跟娘说话,得先把话头,捏在自己手里。
她让三娘把秋雨领进去,又让方志强把铺子的门板,先上了半扇。然后她才转过身,走到街那头,站在王桂兰面前。
"娘,"她开口,"咱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王桂兰看着她,像是要发火,又忍住了,只哼了一声,跟着她,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
"秋雨的事,你听说了吧?"王桂兰开口就是这话,"我跟你说,这书,她不念了。"
"为啥?"
"为啥?"王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你爹厂里,这阵子放长假,工资都发不下来,家里眼看要揭不开锅了!秋雨一个丫头片子,念那许多书做啥?不如退学回来,省下学费,还能搭把手,再过两年,说个好婆家,比啥都强!"
林秋实听着,没说话。
这些话,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娘就是这么说的——"一个丫头片子,念那许多书做啥?"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把她的大学梦,一刀一刀,剜了去。
如今,又轮到了秋雨。
"娘,"林秋实的声音很平,"秋雨的学费,我出。"
王桂兰一愣:"你出?"
"我出。"林秋实说,"她一年的学费、伙食费,我从账上出,不花家里一分钱。"
这话一出口,她看见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眼神,像是抓住了什么。可紧接着,母亲又把脸一沉,摆出那副当家作主的架势来。
林秋实看着母亲这变脸的本事,心里又气又好笑。她太知道了,娘这副样子,一半是真生气,一半是拿腔作势——她想看看,这个闺女,到底肯不肯为这个家,掏出真金白银来。
"你一个闺女家,自己能有多少钱?"王桂兰的口气软了些,可还是硬撑着,"就是有俩钱,也该紧着你弟!你弟眼看到了说亲的年纪,处处都要花钱,你一个做姐姐的,不想着帮衬弟弟,倒贴钱供一个丫头念书,你图啥?"
林秋实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有些话,她憋了两年,今天得说出来了。
"娘,"她说,"我图啥?我图秋雨,别走我那条路。"
王桂兰一怔。
"娘,你还记得不?那年我考上大学,通知书都到了,你说,'一个丫头,念那许多书做啥?家里供不起。'我听你的了,没念成。"林秋实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后来这些年,我吃了多少没文化的亏,别人糊弄我、顶替我,我连个理都说不清。这些,你都知道。"
王桂兰张了张嘴,没接话。
"如今秋雨有这个念书的命,"林秋实说,"我不能看着她,再走我那条路。"
"你……"王桂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你这是,跟你娘算旧账呢?"
"我没算旧账。"林秋实说,"我就是想告诉你,秋雨的书,我供定了。她念不念书,得她自己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我是她娘!"王桂兰终于炸了,"我养她这么大,还不能做主了?秋雨,你给我出来!这就跟我回家!"
"娘!"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秋雨站在门口,小脸煞白,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娘,"她哭道,"我不花家里钱。姐给我出学费,我放学了帮姐干活,我挣了钱,还给家里寄。娘,我想念书……我想考大学,像姐当年一样。"
这话,说得林秋实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她想起上辈子,秋雨也是这样,跪在娘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娘,我想念书。"那时候,她这个做姐姐的,站在一边,连句话都插不上。
后来秋雨到底没念成。
这件事,她上辈子记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
这辈子,她绝不让它重演。
"你——"王桂兰指着她,手指头直抖,"你姐当年?你姐当年那是多好的命,让她念她不念,非要自己跑出去瞎折腾!如今你也学她,一个个,都要反了天!"
"娘,"林秋实拦在秋雨身前,"你别拿我跟秋雨比。我当年是让着你,秋雨这回,我不让了。"
母女俩,就这么在街角,面对面站着。
晚风刮过来,吹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半晌,王桂兰忽然泄了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也不哭了,也不骂了,只把头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是造的什么孽……"
林秋实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太了解娘了。娘这个人,骂人的时候,是张牙舞爪的;可一旦蔫下来,像这样蜷着,那就是真的,撑不住了。
上辈子,她见过娘这样一次——那是爹病重那年,娘也是这么,坐在门槛上,把头埋进胳膊里,闷声不响地坐了一下午。第二天,娘就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下地干活,照常骂骂咧咧。
可那天晚上,她听见娘在灶间,压着嗓子,哭了一夜。
她那时候小,不懂。
如今她懂了——娘不是铁打的,娘也是被日子,一点一点,熬成这样的。
"娘,"她在母亲身边蹲下,"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桂兰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爹厂里,说放长假,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开工。这个月,就发了二十块生活费。你弟……你弟又相看了一门亲,人家张口就要一百二十块彩礼,还不算三大件。娘是真的,没辙了。"
林秋实听着,心里,又酸又涩。</
p>她从前恨娘,恨她重男轻女,恨她把自己当筹码。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娘这一辈子,也被那个"重男轻女"的枷锁,捆得死死的——在她娘心里,儿子是养老的靠山,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她不是不爱秋雨,她是打心眼里,不觉得一个丫头,值得花钱。
"娘,"林秋实说,"彩礼的事,我去跟你弟说。秋雨的书,我供。你回去,告诉我爹,让他别急,厂里要是真回不去,就来县城,我给他找个营生。"
王桂兰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你说啥?"
"我说,"林秋实看着她,"你是我娘,我爹是我爹,秋雨是我妹。咱这一家子,我既然立起来了,就不会看着你们,过不下去。"
王桂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一夜,王桂兰没走。
她留在县城,在铺子后头,跟秋雨挤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王桂兰就起来了。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秋雨背着书包出门,忽然喊了一声:"秋雨!"
秋雨站住,回过头,怯怯地看着她。
王桂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好好念书。"
就这三个字。
秋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着去上学了。
王桂兰站在那儿,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半天没动弹。
林秋实也站在门口,看着秋雨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消失在巷口。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县城的老街,照得明晃晃的。街面上,早点摊的油锅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滋滋地响。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可林秋实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娘说的那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又想起娘昨天说爹厂里的事时,那副慌乱的样子——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没在人前露过怯。
可昨天,她露了。
林秋实心里,隐隐觉得,娘身上,像是还压着别的什么事。可娘不说,她也不好逼问。
她只希望,等娘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这个做女儿的,还能接得住。
这天傍晚,方志强来铺子送货,顺口提了一句:"林掌柜,我今天路过你老家那乡,听人说,你爹厂里,不是放长假,是快关门了,欠着工人俩月的工资呢。"
林秋实手里的针,一下子停住了。
她没抬头,只问:"还听说啥了?"
"还听说,"方志强顿了顿,"你弟那门亲事,女方家里,好像也变了卦……"
林秋实没再说话。
她低头,把那根针,又稳稳地扎进布里去。
可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