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进城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林秋实是在第四天,把参展秋季物资交流会的消息,跟三娘和方志强说了。
"交流会在下个月初。"她把方同志带来的通知单铺在案板上,"咱要做的不多,就三件事:一是备足货,二是做几件拿得出手的样衣,三是把摊位收拾利索。"
"那得多少人手?"三娘掰着指头算,"你、我、志强,秋雨放学也能搭把手,可作坊里那些活儿也不能撂下……"
"我知道。"林秋实说,"所以我才想,得再添一个人。"
三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林秋实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几天,她心里一直掂量着父亲那句"让我想想"。她没催——她太知道父亲了,一辈子要强,让他来县城,在闺女手下讨活干,比杀了他还难。
可这天傍晚,铺子快打烊时,门口忽然停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黑瘦汉子坐在车辕上,朝里喊:"林掌柜在不在?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林秋实放下尺子迎出门去,一眼就愣住了。
车斗里,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花白的头发,黑布褂子,肩膀上搭着一个旧铺盖卷,正是她父亲,林大川。
"爹?"林秋实的心提了起来,"你、你咋来了?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没出事。"父亲从车斗里下来,站定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你上回说县城里有活儿,能给我干。我寻思着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就来瞧瞧。"
其实,父亲是坐了三天牛车才到县城。
回老家那晚,林秋实走后,父亲在屋檐底下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他照常去厂里转了一圈——厂子停了工,大门锁着,墙根底下长满了草。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父亲跟娘说:"我上县城。"
娘一愣:"你去县城干啥?"
"秋实那头,有活儿,能给我干。"
"你……"娘张了张嘴,"你一个当爹的,去给闺女打下手,传出去,像什么话?"
父亲没答话,翻出那个洗得发白的铺盖卷,一件一件往里塞衣裳。
"大川!"娘急得站起来,"你听我说……"
"我耳朵又不聋。"父亲把铺盖卷扎好,往肩膀上一甩,"我想了大半辈子,也没想出个啥名堂。这回,我就想去看看,我闺女,到底能走多远。"
娘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就搭着村里的牛车,出了村口。
赶车的老汉问:"大川,上县城啊?"
"嗯。"
"听说你闺女,在县城开铺子,发了?"
"没发。"父亲闷声道,"就是……有个营生。"
老汉咂咂嘴:"要我说,老林,你也是想不开。闺女再能干,那也是嫁出去的人……"
"她不嫁人。"父亲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我闺女,不嫁人,也能活出个样来。"
老汉噎住了,再没说话。
牛车轱辘轱辘走了大半天,县城那排房子才模模糊糊露出来。
父亲坐在车斗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县城,心里又酸又涩,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敞亮。他这辈子进过无数次县城——年轻时进厂领料,后来给闺女送学费来求人,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心里头装着事儿,又像是卸下了啥。
林秋实看着他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铺盖卷,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父亲嘴上说得轻巧,可她知道,这一步,父亲迈得有多难。一个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放下"铁饭碗"的念想,跑到县城来,在闺女手底下讨生活——这话要是传回老家,不定有多少人背后嚼舌根。
"爹,"她声音有些哑,"你……想通了?"
父亲没答话,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放,闷声道:"先找个地方,让我歇歇脚。"
林秋实二话不说,接过父亲的铺盖卷,把人领进了后头的小屋。
那是她平时歇晌的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她给父亲打了盆热水,又去灶上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父亲坐在炕沿上,端着面,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半天没动筷。
"秋实,"他忽然开口,"爹这辈子,没给过你啥好日子。如今倒要来投奔你……"
"爹,"林秋实打断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父亲低下头,把那口面,呼噜呼噜地,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就把父亲领到了作坊。
"爹,往后你的活儿就两样。"她指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料子,"一是管料,进的料子你都记个数,什么料、多少尺、进价多少,心里得有本账;二是盯货,做出来的衣裳你一件一件过目,哪儿线头没剪净、哪儿锁边没锁好,都挑出来返工。"
父亲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看那两台电动缝纫机,又瞅瞅案板上的活计,眉头皱起来:"这活儿,做得也太毛了。"
"毛?"三娘凑过来,"这可是咱县里数一数二的手艺!"
"毛就是毛。"父亲捡起一件做了一半的衬衫,翻过来,指着领口,"你们瞅瞅这领子,针脚都浮了。这要是穿出去,一洗就皱。"
三娘张了张嘴,想反驳,又看了看林秋实。
林秋实却笑了。她太懂父亲了。父亲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是出了名的"较真林师傅",一张工作服领子,他能在案板前对着光琢磨一下午。这样的人,放在这儿管料盯货,正合适。
"爹,"她说,"那你说,这领子该咋办?"
"拆了重上。"父亲二话不说,把衬衫往案板上一摊,"针脚密一点,走线匀一点,锁边用双线。我给你打样,你们照着我这法子做。"
那天下午,林大川就蹲在作坊里,把一件衬衫的领子拆了重上,又拆了重上,整整折腾了三遍。
三娘在一边看着,先是撇嘴,后来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老林师傅,"她说,"你这手艺,还真是绝了。"
父亲没理她,只把那件衬衫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才递过去:"这回,能穿出去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蹲在案板前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父亲没有变老。他只是,换了块地方,重新站起来了。
有了父亲管料盯货,作坊里的活儿顺了许多。父亲较真,三娘手快,方志强跑外,秋雨放学来搭手,林秋实腾出手来,专心琢磨物资交流
会的样衣。
她打算做三件样衣:的确良衬衫、灯芯绒夹克,还有一件给闺女们的碎花连衣裙。
"这三件,就是咱的脸面。"林秋实说,"交流会那天,往摊上一挂,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件样衣,做了三天。
第一件是改良式的确良衬衫,收腰做领,领口压一道细边,扣子用贝壳扣,方志强从省城捎回来的。
"这领子,"父亲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半天,"比国营店那压出来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第二件,是那件灯芯绒夹克,深灰料子,四个兜,肩线收得板正。父亲套上试了试,又脱下来摸了摸肩线,点了点头,没说话,可眼里的光,藏不住。
第三件,是给闺女们的碎花连衣裙。秋雨放学回来一眼看见,眼睛都亮了:"姐,这裙子真好看!是给谁做的?"
"给交流会做的样衣。"林秋实说,"你要是喜欢,等做成了,姐给你也裁一件。"
"真的?"秋雨高兴得直蹦。
三娘也凑过来,摸着那件夹克的料子,啧啧称奇:"这料子,厚实,挺括,就是……贵吧?"
"料子贵,可一件顶国营店三件穿。"林秋实说,"交流会这种场子,不能光图便宜,得让人家看见秋实成衣做的是啥档次的货。"
她又跟父亲商量:"爹,这三件样衣,你做领子,三娘做身,我收尾锁边,一人一道工序比着做,看谁做得好。"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衬衫往案板上一放,人已经坐下了。
那一晚,作坊里的灯,亮到很晚。
这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灯下吃饭,父亲忽然问:"秋实,那个物资交流会,是全县的?"
"嗯,全县的,各个乡镇都有人来。"
"那……"父亲顿了顿,"来的人多不多?"
"多。"林秋实说,"一年就一回,买卖人、庄稼人,都来赶这个集。"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埋头扒饭。
可林秋实看得出来,父亲心里,是记挂着这件事的。他那双做了一辈子衣裳的手,在饭桌底下,悄悄握了握拳。
她知道,父亲不是来养老的。他是想,在这趟进城里,干出点名堂来。
夜里,送走三娘,林秋实正要关铺子的门,方志强却推着车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咋了?"林秋实问。
"林掌柜,"方志强压低声音,"我今儿送货回来,路过百货商店,听见里头的人说话——他们听说咱要参展物资交流会了,正商量着,要把展位安排到咱对面去。"
林秋实的手,停在门闩上。
"展位……还能挑?"
"咱摊子是县里分的,对面那摊子,人家国营的自己挑的。"方志强说,"我听那意思,是想把摊子支在咱对面,专门跟咱打擂台。"
林秋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打擂台?"她把门闩插好,"那正好。咱还没上过台,正愁没个对手,热热场子呢。"
她转身,看着作坊方向亮着的那盏灯——父亲还在那儿,蹲在案板前,较真一件衣裳的领子。
"这场擂台,"她说,"我接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