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交流会那天,天还没亮,秋实成衣铺子里的灯就亮了。

    林秋实把三件样衣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货:的确良衬衫二十件,灯芯绒夹克十件,碎花连衣裙十五件,还有一大摞手绢、枕巾。方志强把车开到门口,一家人七手八脚往车上搬。

    父亲难得换了件干净衣裳,站在车边,把货码得整整齐齐,又拿块布,把车帮擦了又擦。

    三娘打趣他:"老林师傅,你这是去赶会,还是去走亲戚?"

    父亲没理她,只把领子正了正。

    赶到会场,天已经大亮了。西头空场上,人乌泱泱的,比赶集热闹十倍。林秋实提着货从人缝里挤到自家摊子前,出了一身汗。三娘早占了地方,正扯着嗓子跟隔壁卖布的打招呼。方志强卸了货,又赶着去给车找地方停。父亲解开包袱皮,把样衣一件一件往摊上摆。

    头一回来的庄稼人,背着手,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见啥都新鲜。一个老汉蹲在摊前,拿起一件的确良衬衫,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眯着眼看针脚,看了半天,才问:"这活儿,是你家自个儿做的?"

    "自个儿做的。"林秋实说,"你老放心。"

    老汉点点头,也没买,背着手走了。可他那句"自个儿做的",林秋实记在了心里——庄稼人认这个,手艺活,比招牌管用。

    赶会的地方,在县城西头的大空场上,一年就这一回。天刚擦亮,四里八乡的人就来了,牵着牛的,挑着担的,背着孩子推着车的,乌泱泱挤了一空场。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一个摊挨一个摊,喇叭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搅成一锅粥。

    林秋实他们的摊位,在空场东头,位置不错,离大门口近。可对面,就是国营百货商店的摊子。

    那摊子支得气派,一拉溜三张长桌,上头摆得满满当当,还扯了一条红布横幅,写着"国营百货,质优价廉"。摊子后头站了三个人,穿着整齐的蓝布工作服,人手一个大喇叭,扯着嗓子吆喝:"国营百货大降价!的确良衬衫两块三!走过路过别错过!"

    "两块三?"三娘一听,脸就绿了,"咱的衬衫,卖两块五!他们这价,是要把咱往死里压啊!"

    "他们进的是批量的料,机器压的量,成本本来比咱低。"林秋实不慌不忙,把样衣一件一件,往摊子上的竹竿上挂,"咱要是跟着降,就把自己作贱了。"

    说话间,赶会的人流涌过来,大半都被对面那喇叭声勾走了。国营摊子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这边秋实成衣摊子前,冷清得能数得清地上的蚂蚁。

    三娘急得直跺脚:"这可咋办?咱的货,可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子!"

    "急啥。"林秋实说,"赶会的人,又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喇叭喊得响,管啥用?衣裳得穿在身上才知道。"

    她让父亲把那三件样衣往高处挂,又把手绢、枕巾这些零碎在摊前摆了一溜,让来往的人伸手就能摸到。

    "爹,一会儿要是有人过来,你就给他们讲这领子咋做、这线咋走。"林秋实说,"你的手艺,就是咱摊子的招牌。"

    父亲没说话,只把一件的确良衬衫,往摊子上一铺,拿着剪刀,把线头一点一点铰干净,摆得端端正正。

    头一拨顾客,还真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抱着个娃娃,在摊前站住,眼睛落在那件碎花连衣裙上:"这裙子,真俊。给闺女做的?"

    "给赶会做的样衣。"林秋实迎上去,"你要是喜欢,量了身,三天就能给你做出来。"

    "多少钱?"

    "料子是的确良,做工是手工的,四块五。"

    "四块五?"妇女咋舌,"对面国营的,才卖三块二。"

    "你摸摸这料子。"林秋实把裙子的袖子递过去,"对面那是啥料子?粗支纱,洗两水就起球。咱这料子,是从省城棉纺厂进的,你看这手感。"

    妇女摸了两把,又掂了掂,犹豫着。

    父亲在旁边忽然开口:"衣裳买回去是穿的,不是挂墙上看的。你多花一块三能穿三年,省那一块三仨月就得换。哪头划算,你自己算。"

    妇女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裙子,最后咬牙:"行,给我量个身。我闺女个头跟我差不多,你照着我的码做。"

    "好嘞!"三娘乐颠颠地,拿过皮尺就给量上了。

    这头一单成了,摊前的人,渐渐多起来。

    林秋实心里清楚,头一个买的人,最难;只要有了第一个,后面就好办了。果然,那妇女抱着裙子走了没多会儿,又带着两个相好的回来了:"就这家!料子是真的,做工也是真的,价钱贵是贵点,值!"

    这边秋实成衣摊子前,人越聚越多。那边国营摊子的大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反倒没人听了。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走过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笔,一看就是干部模样。他在摊前站住,盯着那件灯芯绒夹克看了半天,又上手摸了摸,问:"这夹克,是你家做的?"

    "是。"林秋实说,"深灰灯芯绒,四个兜,肩线是手打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那人把夹克穿上,在摊前走了两步,又对着光,看了又看,点了点头:"做工不错。比国营的,板正多了。"

    他脱下夹克,忽然问:"你们,能接大批的活儿不?"

    林秋实心里一动:"大批的?多大的批?"

    "我是县一中的,姓沈。"那人推了推眼镜,"学校下个月,要给初一新生做校服,一个年级,三百多号人。正发愁找谁做,转了几圈,就你家这活计,看得上眼。"

    三百多号人的校服!

    三娘在一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父亲的手,也停在了剪刀上。

    林秋实定了定神,问:"沈老师,校服,要啥样的?"

    "朴素点的,耐穿的。"沈老师说,"料子你定,价钱好商量,就是得赶在开学前,一个不落。"

    "行。"林秋实说,"那我过两天,带样衣去学校,给你看货定价。"

    沈老师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件夹克,才转身走了。

    他一走,三娘还跟做梦似的:"三百件……我的天,咱这作坊,能赶出来?"

    "赶得出来。"林秋实心里已经扒拉过一遍账,"校服不用花哨,料子实,针脚匀,耐穿就成。三百件,咱仨加秋雨,两班倒,半个月能做完。就是……得先进一大批料子。"

    "进料子?钱呢?"三娘问。

    林秋实没接话。账上那八百块钱,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校服单子要是接了,光料子钱,就得把家底掏空,还得跟陈叔赊一部分。可这单子要是成了,不光是挣钱,更是把"秋实成衣"的名头,打进县里各单位门路里去。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先把活儿,接下来再说。"

    父亲在一边,忽然开口:"料子的事,你别愁。我认识棉纺厂管仓库的老刘,等赶完会,我陪你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按出厂价,赊一批。"

    林秋实心里一暖:"爹……"

    "一家人。"父亲打断她,又低下头铰线头,"说那些干啥。"

    他刚走,对面国营摊子那边,忽然起了动静。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挤过人群,走到秋实摊子前,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听说你们个体户,还接学校的活儿?"

    林秋实抬起眼:"咋了?"

    "没咋。"那人撇撇嘴,"就是想提醒你们一句——学校那活儿,是公家的活。公家的活,得公家来做。你们个体户,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三娘一听,火气又上来了:"公家的活咋了?公家的活,也得有人做!你们国营的做得出来,能做出这个样吗?"

    "三娘。"林秋实拦住她,看着那人,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同志,我做的衣裳,一针一线,都对得起人。学校让不让咱做,是学校说了算,不是你们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妥,大可以去跟学校说。"

    那人噎了一下,冷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林秋实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她不怕明面上的对手,可这种暗地里下绊子的,防不胜防。今天能拿"公家的活"说事,明天指不定又有什么花样。

    "秋实,"父亲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这个姓沈的老师,靠得住不?"

    "靠不靠得住,去看了就知道。"林秋实说,"校服这单子,要是能接下来,咱这作坊,才算真正立住了。"

    她说着,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国营摊子。

    那摊子的喇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喊了。三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人,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林秋实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盘算:这趟赶会,赚不赚得到钱,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把这三百件校服的活儿,拿下来。

    只要拿下来,这作坊,才算是真正在县城,立住了脚。

    空场上,日头渐渐升高,人声越来越喧闹。

    秋实成衣摊子前,又排起了队。三娘忙着收钱,父亲忙着铰线头,秋雨帮着递衣裳,方志强一趟一趟,从车上补货。

    林秋实站在摊子后头,看着这热腾腾的场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校服的活儿拿下来,她是不是,也该想想,那趟南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