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一中的活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赶会歇了一天,第三天一大早,林秋实就带着那件灯芯绒夹克,去了县一中。
她没让方志强送。县城到一中,四里地,班车一块钱。一块钱搁往常,她舍得,可眼下账上那八百块,她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犹豫了半天,还是掏了钱——样衣金贵,挤坏了不值当。
班车晃了二十来分钟,在一中门口停下来。正是上课的时候,校园里安安静静的,两排青砖平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梧桐树荫底下,一个值日的孩子,正拎着铁皮水壶,吭哧吭哧往教室跑。林秋实站在传达室门口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些孩子身上落。
一样的蓝布褂子,一样的灰裤子,洗得发白,磨得发亮。有的孩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有的裤脚吊着,盖不住脚脖子。
她想起自己念书那会儿,穿的也是这样的衣裳。冬天冷,娘就给套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卷上两道,还是漏风。
想完,她自个儿笑了——她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伤春悲秋的。
上课铃一响,校园里登时又静下来。一间教室的窗子半开着,传出读书声,抑扬顿挫的,像一锅水将开未开。林秋实站在廊檐下,多听了一耳朵——这学校里的书声,跟街上的叫卖声不一样,听着,心里头敞亮。她收回目光,往办公楼走。
沈老师在办公楼后头的一间办公室里等她。屋里一张旧办公桌,一摞作业本,墙上贴着作息时间表,桌上压着块玻璃,底下是几张老照片。沈老师给她倒了杯水,推了推眼镜,开口就说:"你来了。我昨儿晚上,又琢磨了一宿。"
"琢磨出啥来了?"
"这校服,头一条,得耐穿。"沈老师说,"初一的孩子,正长身子,费衣裳。料子得实,针脚得匀,颜色得耐脏。你看,给他们定个啥料子好?"
林秋实把夹克放在桌上,又解下包袱皮,里头是一块料子样:"我寻思着,外罩用涤卡的。涤卡耐磨,挺括,洗多少水都不走形,领子也立得住。里子是棉的,贴着身子舒服。颜色就定深蓝——耐脏,齐整,孩子们穿出去,看着精神。"
沈老师拈起那块涤卡料子,凑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搁手心里摸了摸,半晌点了点头:"涤卡……是好料子。就是价钱,怕是不便宜吧?"
"料子钱,是实打实的,一分钱一分货。"林秋实说,"可一件衣裳穿三年不坏,比年年买便宜的,划算。你要信得过我,我头一个给你做件样品,你拿去给校里看。"
"样品倒不急。"沈老师摆摆手,"我信你的手艺。倒是有一桩事,我得先跟你透个气——"
他压低了声音:"校里开过会了,有人提,校服这活儿,该让国营百货做。说他们机器做,量大,便宜。"
林秋实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咋个说法?"
"说是……'公家的活,得公家来做'。"沈老师学了那句,又叹了口气,"这话,我当面没应。可那国营百货,昨儿就派人来学校了,开价也不高。"
"开多少?"
"一件,报了三块。"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扒拉了一遍账:三块一件,光涤卡料子钱,就不止这个数。国营厂有国家拨的料,有机器摊薄成本,才敢报这个价。她要是跟着压,就得拿粗支纱糊弄,那是砸自个儿的招牌;不压,又怕这单子飞了。
"沈老师。"她想了想,开口,"一件三块,能做出来啥衣裳,你心里有数。粗支纱,洗两水就起球,穿一冬就开线。你让初一的孩子,穿那样的衣裳?"
沈老师没接话。
"咱给孩子的,是穿了三年不坏的东西。"林秋实说,"价钱,我不敢乱报。你容我先做一件样品,连料带工,明码标价,你拿去给校里比。比完了,校里要是还选他们,我认。"
沈老师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你这丫头,实在。就按你说的办。"
林秋实心里松了半口气,又问:"那要是定下来,定金,学校能给多少?"
沈老师迟疑了一下:"校里经费紧,怕是……给不了多少。顶多先给个定钱,料子钱,得你先垫着。"
林秋实心里早有准备,可听他这么一说,还是攥了攥拳头。三百件,光料子钱就得几百块,账上那八百,全押进去,还未必够。父亲昨儿说的老刘那条线,是真得指望上了。
他又补了一句:"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我说了不算。拍板的是校长跟总务处,我就是个跑腿牵线的。国营百货那边,昨儿是总务处的老赵陪着来的,话里话外,都是'公家跟公家,好办事'。"
林秋实听出他话里的难处,反倒定下心来:"沈老师,你有你的难处,我懂。可这活儿落在谁手里,得看谁做得像样。你只管把样品往上递,剩下的话,我去跟校里说。"
"行。"她说,"料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从一中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林秋实没回铺子,拐了个弯,直奔棉纺厂。
棉纺厂在县城东头,灰砖大门,门口一块木牌,漆都掉了半边。门卫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师傅,听她报了父亲的名号,上下打量了她半天,才放她进去。仓库在后院,一排红砖大瓦房,门口码着成捆的布匹,用油布苫着。
管仓库的老刘,正蹲在门槛上抽烟。五十来岁,秃了半个脑门,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听说是林大川的闺女,他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大川家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你爹呢,咋不自己来?"
"爹在铺子里照应。"林秋实说,"刘叔,我爹让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她把校服的事,前前后后说了。老刘听完,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抽着烟,好半天,才开口:"涤卡?那可是紧俏料子。厂里的货,都是有数的,国营百货那边,还排着队等呢。"
林秋实心里一紧:"刘叔,一点儿都匀不出来?"
"匀……倒也不是不能匀。"老刘把烟掐了,压低声音,"你要按出厂价提,那得走厂里的批条。批条得厂长签字,我老刘就是个看仓库的,批不了
这个条。"
"那,按啥价提?"
老刘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不加价,不掺假,出厂价给你。可这账,不能走厂里,得走我这儿。"他顿了顿,又抬起头,"你爹当年,跟我一个车间,共过事,我信他。这料子,我赊给你,月底结账。可话说在前头——你要是黄了,我老刘这仓库保管员的帽子,也得跟着摘。"
林秋实心里一热,又有些发酸。她咬了咬牙:"刘叔放心。我要是没这个把握,不敢来开这个口。这三百件校服,我做定了。"
"成。"老刘笑了,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明儿一早,你来提料。涤卡、里子棉,我给你按足量备好。你爹当年是个实诚人,他闺女,差不了。"
从棉纺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刚亮,昏黄黄的,拉出老长的影子。林秋实揣着老刘写的那张料单,心里却越来越沉。
不是为料子。料子有着落了,可她的心,总被沈老师那句话勾着——
"公家的活,得公家来做。"
国营百货那边,既然能派人去学校说话,就说明这单子,还没到手。他们有钱,有路子,有人替他们说话。她呢?她只有一双手,一台缝纫机,一颗想把这作坊立起来的心。
她忽然站住,回头看了看棉纺厂的方向,又看了看一中那边隐约的灯火。
这条道,她既然踏进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回到铺子,屋里灯还亮着。父亲没睡,坐在灯下,正把一摞布票、票据一样一样地捋。见她进门,抬起眼:"咋样?"
"料子有着落了。"林秋实说,"明儿一早去提。"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问。可她看见,他捋票据的手,明显松快了几分。
三娘从里屋探出头,也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我就怕那老刘,也学着国营那帮人,拿乔。"
"刘叔是实在人。"林秋实说。
她正要把今天的事说一遍,方志强忽然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秋实,我方才路过一中,看见国营百货的人,提着一包东西,往学校里去了。"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
"包啥东西,看不清。"方志强说,"不过,他们走的时候,跟门卫说话那架势,像是……送样品去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父亲放下票据,看着她。三娘也看着她。林秋实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赶得巧。"她忽然笑了一下,"样品,他们送,咱也送。明儿一早,我倒要去看看,这公家的活,到底谁能做下来。"
父亲没说话,半晌,把那摞票据收进抽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明儿,爹跟你一块儿去。"
林秋实一愣:"爹,你……"
"公家的活,也得有人干出个样儿来。"父亲说,"我闺女做的衣裳,让他们睁眼好好看看。"
林秋实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三娘在里屋,抹了把眼睛,又假装在找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