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交活儿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离交期还有五天,作坊里反倒安静下来了。

    三百件校服,早就做完码在案板上,一件叠一件,整整齐齐,像一摞摞深蓝的砖。林秋实没让提前送去——衣裳这东西,得掐着日子交货,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妥帖。她把每一件又翻了一遍,查针脚、查领口、查扣子,有半点不齐整的,当场拆了重来。

    父亲看她这样,劝:"都验过三遍了,还能差到哪去?"

    "衣裳不怕验,怕的是我自己心里没底。"林秋实说,"送出去的东西,得让孩子穿上能挺直腰板。"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又去把码好的衣裳,一件件摆得更齐了些。

    到日子那天,天刚擦亮,方志强就把车开到了作坊门口。

    三百件校服,装了两大麻袋,又拿塑料布蒙上,怕路上落了灰。林秋实坐在车斗里,守着那两麻袋货,一路颠到县一中。

    校门口,沈老师已经等着了。

    "来了?"沈老师迎上来,见她从车斗里下来,先打量她一眼,"这一路,没颠着吧?"

    "货比人金贵。"林秋实拍拍麻袋,"一件都没乱。"

    沈老师带他们进了库房,当面一件件点。点完数,又抽了几件出来,翻里子,看针脚,摸了摸料子,末了点点头:"是这个活儿,一点没缩水。"

    他这么一说,林秋实心里那根弦,才算松下来。

    那当口,正赶上初一的学生下课,呼啦啦涌过来一群半大孩子,蓝的白的衣裳,挤作一团。有个老师喊了一嗓子,让他们排好队,挨个儿来量尺寸。林秋实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个小姑娘跑到她跟前,仰起脸问她:"同志,咱学校的新校服,是不是你做的?"

    林秋实蹲下来:"是啊。你喜欢不?"

    "喜欢。"小姑娘使劲点头,"那料子,摸着可软和了。我爸说,要比县城百货商店里的还强。"

    林秋实心里一暖,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好好念书,等穿上新校服,更精神。"

    小姑娘咧嘴一笑,跑回队伍里去了。

    正说着,总务处的老赵也来了。他这回脸上没带多少难色,反而围着那两麻袋校服转了两圈,抽出一件摸了摸,又放回去,说了句:"料子倒是实在。"

    沈老师笑着打圆场:"老赵,货你也验过了,尾款是不是该结了?"

    老赵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一千二百六,一分不少。签字。"

    林秋实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落地。

    她当着老赵的面,把合同和收据都点了清楚,签了字,按了手印。老赵收了单子,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句:"下回再有这样的活儿,还找你。"

    林秋实一愣,随即笑了:"成。只要你们信得过我。"

    回去的路上,方志强开着车,扭头问她:"那一千二百六,到手了?"

    "到手了。"林秋实拍了拍兜里的信封,"这一单,算是圆满了。"

    "三百件,一件五块二,刨去料子钱、工钱、你爹跑腿的钱……"方志强掰着指头算,"剩多少?"

    "别算了。"林秋实说,"算多了,心里就舍不得花了。"

    方志强哈哈大笑:"你这人,挣钱的时候恨不得把一分掰成两半花,花钱的时候倒是痛快。"

    林秋实没接话,望着车外掠过的田野,心里翻着一本账。

    三百件校服,合同价一千五百六,定金三百早收了,今天这一千二百六,是最后一笔。刨去赊老刘的料子钱、这几天的工钱和伙食,净落下来,差不多九百块。

    九百块,加上账上原来剩的散钱,凑一凑,正好够一千五。

    方志强那个表哥,姓周,叫周大柱,四十来岁,常年在临江跑运输,南下的线也熟。林秋实托方志强带话问过,周大柱一口应承下来——"顺路的事,捎个人还不容易?路上有个说话的伴儿,我还求之不得。"连车费都没肯要,说等回来再算。

    这一千五,就是她南下的本钱。

    她早就打算好了。货一交,账一结,她就去广州。

    当天晚上,作坊里破天荒摆了桌饭。

    三娘下厨,蒸了一碗肉,炒了两个菜,又烫了一壶酒。父亲把酒给方志强满上,自己也倒了半碗,端起碗来,半天没说话,末了才说:"这一单,成了。闺女,爹敬你。"

    林秋实端着碗,眼眶有点热:"爹,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料是你管的,工是三娘带的,车是志强跑的。这碗酒,该咱一家人一起喝。"

    方志强咧嘴一笑:"我可不算一家人,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也有功。"三娘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这一路,辛苦你了。"

    饭吃到一半,林秋实把话挑明了:"我打算,后天就走。"

    桌上安静了一瞬。

    "去广州。"林秋实说,"方大哥说的那个表哥,我托人问过了,他后天正好跑一趟南边,能捎我一段。"

    父亲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三娘也放下了碗:"这么快?"

    "快吗?"林秋实笑了笑,"这一趟,我盘算小半年了。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说:"那我连夜给你赶那两件新衣裳。说好的,一件走亲戚的,一件干活的。"

    "赶得及。"

    "赶得及也得赶。"三娘瞪她,"你要是不穿我做的衣裳出门,我可跟你没完。"

    林秋实笑了:"穿,指定穿。"

    父亲始终没吭声。等饭吃完,众人都散了,他才把林秋实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爹给老三的二百块钱,他没花着,亲事黄了,钱还在。你拿着,路上万一有个急用,也好应个急。"

    "爹,我有钱了,一千五的本钱都备好了。"

    "那是本钱,不能动的。"父亲把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爹

    给你的盘缠。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多带点钱,心里不慌。"

    林秋实攥着那个布包,鼻子一酸。

    她见过父亲最沉默的样子,也见过父亲最倔的样子。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是把全部的信任,都押在她身上了。

    "爹。"她哑着嗓子,"你放心。我这一趟,就是去看个门道,看清楚了就回来,不冒进。"

    父亲点点头:"爹知道你心里有数。爹就是……想让你路上,好好的。"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

    林秋实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把布包收进怀里。

    第二天,三娘果然连夜赶出了两件新衣裳。一件深蓝的涤卡褂子,领口压得板板正正,穿着精神;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是走亲戚穿的,料子软和,颜色也鲜亮。

    三娘把衣裳叠好,放进林秋实的包袱里,又往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三娘,够了,包袱都塞不下了。"

    "塞得下。"三娘把她包袱扣上,"穷家富路,吃的带够,别的都好说。"

    出发头天夜里,林秋实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本钱又点了一遍。

    一千五,是进货的。父亲给的二百,是盘缠。两笔钱分开装,进货的钱缝在贴身衣裳里,盘缠放在包袱里。她又拿纸笔,把这一趟要问的事情一条条列下来:料子的价,成衣的价,哪家的款式时兴,往北走的运输怎么搭……

    写了满满一页,又觉得不够,添了一句——"记住了,先看,再问,后买。看清楚了,才不亏。"

    她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放好,才吹了灯。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作坊门口,父亲、三娘、秋雨,都站在那儿。秋雨红着眼圈,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姐,你早点回来。"

    "姐去给你带广州的好料子回来,做新裙子穿。"林秋实摸摸她的头,"你在家好好念书,别耽误了功课。"

    秋雨使劲点头。

    父亲站在最前面,把她的包袱递给她,又叮嘱了一句:"到了那边,给家里捎个信。"

    "哎。"

    "路上,认准路,别走丢了。"父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要是不够,就往回走,家里还有一口饭吃。"

    林秋实背起包袱,冲他们笑了笑:"爹,三娘,秋雨,我走了。"

    她转身,上了方志强表哥的货车。

    车发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作坊的灯还亮着,三娘站在门口,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父亲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树。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这一趟去广州,不为别的,就为让这一家人,以后都能挺直腰板过日子。

    车,渐渐远了。

    她坐在副驾驶上,望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广州,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