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南边的货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校服的单子,接了半个月,作坊里忙得脚不沾地。

    父亲管料,一匹一匹涤卡,在他手里过得清清楚楚,裁到哪,剩多少,心里一本账。三娘管工,三台缝纫机转得飞快,谁手慢了,她站在后头,眼皮子都不抬,嘴里先数落上了。秋雨钉扣子,从第一天的生涩,到如今闭着眼都能钉得又快又齐。

    一家子四条心,往一处使。作坊里再忙,也乱不了套。

    林秋实自己,白天裁剪盯版,晚上还要把第二天要用的料,预先排好。

    那段时间,作坊的门,晚上十点前就没关过。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说林家那闺女,接了大活儿,正没日没夜地赶。有人来看热闹,被三娘挡在门口:"忙着呢,别碍事。"也有人眼红,酸溜溜地说:"个体户,挣的都是辛苦钱,有啥好显摆的。"这话传进林秋实耳朵里,她也没理——辛苦钱,也是凭本事挣的,不丢人。

    半个月下来,三百件,做完了小两百件。案板上码着一摞摞深蓝的校服,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林秋实偶尔会停下机器,拿起一件做好的,翻过来看针脚,看领口,看袖口。有不妥的地方,就拆了重来。秋雨看她这样,小声说:"姐,这活儿,外人看不出来。"

    林秋实头也不抬:"外人看不出来,咱自己看得出来。衣裳穿在孩子身上,是要让人看得起咱的。"

    秋雨听了,没再说话,只把手里那颗扣子,钉得更牢了些。

    没过几天,沈老师亲自来了一趟作坊。他背着手,把做好的校服一件件看了,又摸了摸料子,末了,才说:"林同志,你这一针一线,我放心。孩子们穿上,我也放心。"

    林秋实把他送出门,回头对三娘说:"你看,信字立住了,买卖就顺了。"

    三娘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天下午,方志强从省城送货回来,一进门,先灌了半瓢水,才开口:"秋实,张老板让我带句话。"

    "啥话?"

    "他说,你上次问的那两台机器,他帮你打听了,省城有家厂子在处理旧机器,八成新,价钱好商量。让你得空去趟省城看看。"

    林秋实心里一喜。机器的事,有着落了。

    方志强又说:"还有一桩事,我说了,你别当闲话听——张老板的百货楼里,新进了一批成衣,说是广州来的。花色新,料子好,价钱还比咱临江的便宜,上柜头三天,就卖疯了。"

    "广州来的?"林秋实手上的活,顿了一下。

    "可不。"方志强比划着,"那料子,摸着跟绸子似的,可又比绸子结实。花色也新鲜,大红的、嫩黄的、碎花的,跟咱这儿灰扑扑的料子,不是一个路数。价钱?比咱这儿同款,还便宜两三毛。张老板说,广州那边的厂子,成衣成批成批地出,成本压得低,咱这儿比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张老板还说了——你要是哪天有空,也去南边看看,那边的料子、款式,比咱这儿的强多了。"

    林秋实没接话,手里的剪刀,却停了。

    广州。又是广州。

    三娘说过,南边的广州,料子便宜得吓人,衣裳成车成车地往外走。张老板也说,南边的货好卖。她心里的那个念头,本来还只是压着一团火,这会儿,被这两句话一燎,噌噌地往上窜。

    当天晚上,等一家人歇下了,林秋实一个人坐在灯下,摊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算。

    去广州,得先坐班车到临江,再从临江坐火车南下。她托人打听过,这一趟,得走三天两夜。临江有趟慢车往南走,路过好几个大站,第三天的下午能到广州;车上人多,座位得抢,得带足了干粮和水。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心里却不怵——摆摊那会儿,风里雨里,比这苦多了。

    车票、吃住、加上进货的本钱,一进一出,没有一千块,下不来。

    校服这批货,余款一千二百六十块,交货就能到手。加上账上剩下的散钱,凑一凑,能凑出一千五。进一回货,本钱就压了大半。

    她把这笔账,反反复复算了三遍。一千五的本钱,要是进料子,能进一大批;要是进成衣,也能挑一车好看的。可到底进啥、进多少、带回来卖给谁,她心里还没个准谱。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趟南边,得先去看,看了才敢定。

    她正算着,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东西。

    "爹?"

    "这是爹攒的。"父亲把那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沓票子,用牛皮纸裹着,"三百块。你拿着。"

    林秋实愣住了:"爹,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攒的。"父亲说,"本来是留着……给你兄弟娶媳妇的。"他顿了顿,"你兄弟的事,黄了。这钱,你先拿去用。南边要是真有行情,你去看看,不吃亏。"

    林秋实鼻子一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这三百块的分量了。父亲在厂里干了半辈子,省吃俭用,才攒下这么点。如今,他眼都不眨地,全给了她。

    "爹……"

    "拿着。"父亲打断她,"你比你兄弟,有出息。爹信你。"

    林秋实把那卷票子,小心地收起来,抬起头,声音有点哑:"爹,等我从南边回来,这钱,我给你翻个倍。"

    父亲背对着她,肩膀好像动了一下。半天,才说:"翻不翻倍,不打紧。你能平平安安回来,爹就知足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路上,当心。"

    "哎

    。"

    第二天,林秋实就把去广州的事,跟三娘说了。

    三娘一听,手里的针差点扎着手:"你真要去?一个姑娘家,走三天两夜的火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去看货,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林秋实说,"广州再远,也是咱中国的地界。那边的人,能做生意,我咋就不能?"

    三娘噎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我是怕你,路上吃亏。"

    林秋实心里一暖,嘴上却硬:"怕啥。我又不是三岁的娃。"

    三娘瞪她:"你比三岁的娃还犟!"顿了顿,又说,"真要去了,我给你做两件新衣裳,体体面面地出门。省得外头人,小瞧了咱。"

    林秋实心里发酸,嘴上却笑:"好,那我可等着穿三娘做的新衣裳。"

    三娘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那两件,一件走亲戚穿的,一件干活穿的。你这丫头,别给我穿错了。"

    "我心里有数。"林秋实说,"三娘,你帮我算算,咱这三台机器,加上新进的两台,要是校服赶完,能不能再接活儿?"

    "接啥活儿?"

    "我寻思着,南边进货回来,咱不光卖成衣,也试试看,能不能照着南边的样子,自己做。"林秋实说,"南边的款,是活的。咱的手艺,也不差。"

    三娘听她这么说,眼睛渐渐亮了:"……你这话,倒是点醒我了。光倒腾别人的衣裳,那是死钱。自己做,才是活钱。"

    "就是这个理。"林秋实说。

    方志强在门口听见,插了句嘴:"秋实,你要是去广州,我有个远房表哥,在临江跑长途,专跑南边的线。到时候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搭他的车,路上也省得遭罪。"

    "成。"林秋实说,"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方志强咧嘴一笑:"说啥拜托。你发财了,我还指着你多发俩月工钱呢。"

    她站在作坊门口,望着远处那条通往省城的路,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校服一交货,她就去广州。

    她把这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广州、火车、三天两夜、一千五的本钱……这些词,搁在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可如今,它们一个个,都成了实实在在要过下去的日子。

    她记得三娘说过,南边的海,是蓝的;天,是高的;人的胆子,是大的。

    她要亲眼去看看,三娘嘴里的"南边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

    她其实没告诉三娘,也没告诉父亲——重生回来的这几年,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作坊脱胎换骨的机会。广州,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她攥了攥兜里那卷钱,转身走进作坊。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