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白纸黑字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十件样衣,林秋实一家四口,赶了三天三夜。
从一中回来的当天,她就去棉纺厂提了料。老刘说话算话,涤卡、里子棉,按出厂价,足斤足两给她备好了。她没敢多赊,先赊了十件的量——账上那八百,经不起折腾。
料子拉回作坊那天晚上,全家人就开了工。林秋实裁剪,父亲熨料,三娘锁边,秋雨学着钉扣子。缝纫机的声音,从黄昏一直响到半夜,又从清早响到天擦黑。吃饭是轮着吃的,谁饿了谁扒两口,碗还没放下,又坐回机器前头。
秋雨头一回正经上工,手生,一颗扣子钉了又拆,拆了又钉。三娘在一边看着,嘴上不饶人:"哟,我们秋雨,将来也是个好裁缝。"秋雨红了脸,低着头,却把扣子钉得更牢了。父亲也不说话,只在她一走神的时候,拿尺子轻轻敲一下案板。
第三天傍晚,十件样衣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深蓝的涤卡,雪白的里子,一件一件,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父亲把它们一件一件翻过来,验了针脚,验了扣子,最后才一摆手:"送去吧。"
林秋实把样衣叠好,装进干净包袱,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县一中。
沈老师在办公室等她,接过包袱,一件一件抖开看了。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活儿,是下了功夫的。"
"沈老师,你让娃们试试。"林秋实说,"有不合适的地方,我拿回去改。"
沈老师点了点头,当天就把十件样衣发给了初一一个班的孩子。
接下来,就是等。
那半个月,林秋实一天没歇。她把三台缝纫机挨个擦了一遍,又让方志强跑了趟省城,把陈叔那边零头布的账,提前结清了一部分——省得后面用钱的时候,开不了口。父亲把作坊的账,一笔记一笔记下来,连一根针、一团线,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她实在没忍住,挑了个课间,悄悄去了趟一中。操场上,几个孩子正追着跑,身上穿着的,正是她做的深蓝校服。阳光下,涤卡泛着光。一个孩子跑热了,把校服脱下来搭在肩上,又回头朝同伴喊:"这新衣裳,真利索!"林秋实站在墙根下,听了一耳朵,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没多待,转身走了——回去,还有活儿要赶。
走出校门,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操场。那些穿着深蓝校服的孩子,跑着,闹着,笑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一针一线,没白缝。
三娘看她这样,有点心疼:"你这也太沉得住气了。万一……"
"没有万一。"林秋实说,"咱的衣裳,我心里有数。"
话是这么说,可那半个月,她夜里常常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梦见国营那人说"三百件,你赶得出来吗",一激灵就醒了。
半月之期一到,沈老师的信,先一步到了。
信是托人捎来的,就一行字:"样衣孩子都穿着好,校长看过了,下礼拜三,带上合同,来学校。"
林秋实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下礼拜三,她早早到了县一中。还是那间会议室,校长、总务处老赵、沈老师都在。桌上摊着一份合同,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三百件深蓝涤卡校服,外罩配棉里子,一件五块二,合计一千五百六十块;定金三百,余款交货时一次结清;工期,开学前十天,一件不落。
林秋实把合同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才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老赵这回没再说什么,只在一旁看着她签字,末了,啧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能折腾。"
林秋实把笔放下,笑了笑:"赵同志,咱这是把事儿做成了,不是折腾。"
"林同志。"校长把合同收好,递过定金,"咱这买卖,就照合同办了。你是个实在人,以后学校里还有活儿,还找你。"
"谢谢老校长。"林秋实接过定金,又看了看那三百块,"这钱,我接下了。衣裳做不好,分文不取,定金,我原样退回来。"
校长一愣,随即笑了:"倒是个爽利人。"
"咱做买卖的,靠的就是个信字。"林秋实说,"信字立住了,买卖才能长久。"
出了校门,她没急着回家,先拐去了棉纺厂。
"三百件?"老刘一听,瞪大了眼,"你一个作坊,真把这单子接下来了?"
"接了。"林秋实说,"刘叔,这回,料子得给我备足。涤卡,里子棉,按出厂价,赊账的活儿,你干不干?"
老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爹当年,就这脾气。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翻开账本,"赊!我这仓库里的料,你敞开了提。月底结账,一分不能少。"
"成。"林秋实也笑,"刘叔,这情分,我记下了。"她顿了顿,"等我这三百件做出来,往后,料子还从你这儿进。"
老刘摆摆手:"那还用说?你挣了钱,我老刘也跟着沾光。"
"一分不少。"
料子当天下午就拉回了作坊。一车涤卡,一车棉里子,码得跟小山似的。林秋实蹲在车边,拈起一匹涤卡,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正,密度足,摸着扎实。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又落下去一块。
账上那八百,加上定金三百,全变成了料子,堆在仓库里。
三娘看着那堆料,半晌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秋实,
这回,可真把家底都押上了。"
"押上了。"林秋实说,"押得值。"
秋雨在一边,抱着两卷料子,忽然小声问:"姐,这三百件,能挣多少?"
"挣多少,得看咱做得多利索。"林秋实说,"做好了,这一单,就能让咱作坊,在县城站住脚。"
秋雨点点头,把那两卷料子,抱得更紧了。
当晚,作坊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把全家叫到一起,排了工:父亲管料,三娘管工,秋雨帮着锁边钉扣,她自己裁剪、盯版。三台缝纫机,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又托方志强捎话给省城的陈叔,问能不能再赊两台机器——三百件的量,光靠这三台,怕是要误工期。
她心里其实早就算过一遍账:一件校服,裁剪半个钟头,缝纫俩钟头,锁边钉扣半个钟头,拢共仨钟头。三台机器两班倒,一天出十二件,三百件,得二十五天。开学前十天交货,正好卡着线。要是能再添两台机器,二十天就能赶出来,还富余几天,出点岔子也兜得住。
方志强临走,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秋实,这三百件做完,你打算干啥?"
林秋实愣了一下。
这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回。三百件做完,作坊在县城,就算是真真正正立住脚了。可立住脚,不是尽头。省城那边,张老板的百货楼,还等着要货;三娘说过,南边的广州,料子便宜得吓人,衣裳成车成车地往外走……
"做完这单。"她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盏亮了一夜的灯,慢慢地说,"我想去趟南边。"
"南边?"方志强问,"多远?"
"远。"林秋实说,"可再远,也得去一趟。"
三娘在门口听见,探出头来:"南边?那可是老远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也罢,你主意大,想去,就去。"
父亲没说话,只把一摞料子往案板上码,码得板板正正。他信她。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日头刚升起来,明晃晃的,照着那一院子新卸的料子,照着她身后那座小作坊,也照着这条刚在她脚下铺开的路。
这条路,她从摆摊走到开店,从开店走到办作坊。三年前,她还是那个被顶了名额、被全村人看着笑话的乡下丫头。如今,三百件的单子在手,账上却一文不剩,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她记得重生回来的那天早上,躺在土炕上,望着房梁上那根黑黢黢的椽子,跟自己说:这辈子,不争那个名额了。要争,就争一口气,争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如今,这条路,算是踩实了。
下一步,只会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