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秋实依约来到那条街上,卖裤子的小伙子已经在了。

    "真来了?"小伙子有些意外,"我还当你随口一说。"

    "说好的事,哪能随口。"

    小伙子竖起大拇指:"行,是干事的性子。走,我带你去厂里看看。"

    他领着林秋实,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一路上,小伙子絮絮叨叨:"我们这条街,看着乱,其实分工明白。前头是卖货的,后头是厂子,中间隔着几道巷子,货从厂里出来,直接就能上摊。你要是在这儿拿货,那是最方便不过的。巷子尽头,是两扇铁皮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轰隆隆的声响。

    小伙子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林秋实愣住了。

    她以为,所谓"厂",顶多就是个大点的作坊。可眼前这个屋子,比她家的作坊大出好几倍,里面摆着两排长桌,桌边坐着几十号人,一人一台缝纫机,嗡嗡嗡地转着,手底下飞针走线,一件件衣裳从这头传向那头。

    有人裁,有人缝,有人锁边,有人钉扣。每一道工序,各管一摊,流水一样地往下走。

    屋里光线不算亮,却热热闹闹的。缝纫机嗡嗡响成一片,说话都得扯着嗓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浆洗过的布味儿,混着机油味,说不清是香是呛,可林秋实闻着,却觉得心里踏实——这是做衣裳的人身上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看得移不开眼。

    她家的作坊,是一家子人围在三台机器前,一件一件地做。可这里,几十台机器一起转,一批料子进去,半天就能出来一大摞成衣。

    "吓着了吧?"小伙子笑了,"头回来的人都这样。这就是咱南边做衣裳的路子,不比北边,一家一户地抠。"

    林秋实没接话,只是慢慢地往里走。

    她走到裁料的那一摊,见工人把一匹布铺开,拿粉笔划线,刷刷几下,几件衣裳的裁片就划出来了。又见人拿电动剪刀,呼啦一下,一摞裁片齐齐整整地切下来。

    她家里的裁料,是她拿手工剪子,一剪子一剪子地较。人家这一剪刀下去,顶上她半天的活。

    她想起自家作坊里,最费劲的就是裁料。一匹布摊开,她得蹲在地上,一剪子一剪子地较,较完一件,腰都直不起来。可这厂里,裁片像切豆腐似的,一块一块地下来,又快又匀,看着就叫人眼馋。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个老师傅,见她站在旁边看,招呼她:"姑娘,你是来拿货的?"

    "我……先看看。"

    "看看也行。"老师傅说,"我们这儿,啥样的活儿都能接。你要货,要料,要加工,都能谈。"

    林秋实心里一动:"加工?你们还接加工?"

    "接。"老师傅说,"南边做衣裳的,不少都是小户,自己没机器,就拿了料子来,我们给做,收个加工费。你要是有料子、有样子,也能拿来,我们给你做成衣。"

    林秋实心跳得有些快。她问:"那……加工费怎么算?"

    "看活儿。简单的,一件两三毛;费工的,一块往上。量大还能再商量。"

    林秋实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在县城,一件成衣,料子加手工,成本少说三块。可要是料子从南边进,再让厂里代工,成本能压下一大截。到时候别说卖衣裳,就是光做加工,都能是一门正经生意。

    她越想,心越热。

    她忽然觉得,这扇门,像是给她开了一条新的路。

    她家的作坊,三台机器,只能自己一件一件地做。可要是有这样的厂子帮着加工,她就能接下更多、更大的活儿——她负责想样子、定料子、管质量,让厂里替她把衣裳做出来。

    以前,她觉得"倒腾衣裳"已经是了不得的买卖了。可今天,站在这机器轰鸣的屋子里,她头一回真正看清楚——衣裳是可以这么成批成批地做出来的。

    做出来,再卖出去。这中间的账,跟"倒腾"完全不是一回事。

    "师傅,"她压下心里的翻涌,又问,"那你们这儿,除了成衣,也出料子吗?"

    "料子不归我们管。"老师傅说,"你要料子,去布行,或者直接找布厂。我们这儿,只管做。"

    "那……我想学学你们这套做衣裳的路子,成吗?"

    老师傅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做衣裳的?"

    "我家开过成衣铺,也办了个小作坊。我裁料、做衣裳,都在行。"林秋实说,"我这一趟来,就是想看看,南边是怎么把衣裳做大的。"

    老师傅点点头,脸上多了几分赞许:"你倒是个有心人。我们这儿天天开工,你爱看就看,爱问就问,不碍事。"

    "谢谢师傅。"

    一上午,林秋实就待在厂里。

    她看工人怎么排料、怎么锁边、怎么钉扣,又看师傅怎么把一摞成衣翻检过去,把有毛病的挑出来返工。她还专门蹲在那台电动剪刀旁边,看了半天,把工人踩踏板的架势、推布的手法,都记在心里。

    她正看得入神,老师傅又招呼她:"走,领你瞅瞅后头。"

    后头是烫衣的屋。一摞做好的成衣堆在那儿,两个工人一人一把熨斗,滋滋地冒着热气,衣裳经他们一烫,平平整整,看着就有精神。

    老师傅说:"衣裳这东西,做得再快,最后也得熨平了、叠齐了才敢出手。活儿糙不糙,全看最后这一道。"

    林秋实点点头。她心里暗暗记下:自家作坊,缝好就叠,可从没专门烫过。这

    一趟回去,她得添两把熨斗。

    中午,工人歇工吃饭。老师傅端了碗饭,招呼她也吃点。林秋实没推辞,坐下,一边吃,一边跟老师傅聊。

    "师傅,你们这个厂,一天能出多少件?"

    "看活儿。赶起来,三四百件不在话下。"

    林秋实心里一震。三四百件,她家作坊一个月都未必赶得出来。

    "那……要是我也想办个这样的厂,得多少本钱?"

    老师傅笑了:"那可得不少。光机器,就得几十台。你这姑娘,胃口倒不小。"

    林秋实也笑了,没再追问。可这句话,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落了地。

    回旅馆的路上,她一路走,一路想。

    今天这一趟,她看见了做衣裳的另一条路。不是一件一件地抠,而是一批一批地做;不是等客上门,而是自己把货做出来,再销出去。

    她忽然想起三娘说过的话——"光倒腾别人的衣裳,那是死钱。自己做,才是活钱。"

    当时她只觉得这话在理。可今天,亲眼看着几十台机器把料子变成成衣,她才真正咂摸出这话的分量。

    倒腾衣裳,本钱压着货,货卖不动就全砸在手里。可要是自己会做、自己能产,那就不一样了——料子是活的,手艺是活的,赚的每一分,都是实打实从自己手里长出来的。

    她攥了攥兜里缝着的那一千五,忽然觉得,这点钱,放在这扇门面前,真算不得什么。

    可她也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今天能站在这个厂里看门道,明天,她就能把自家的作坊,再往前挪一步。

    回去的路上,她还特地绕到那卖布的老汉那儿,问清了布行、布厂的位置,又记下了一条——明儿得去问问,南边的料子,能不能整车往北发。

    她回到旅馆,掏出小本子,把今天记下的事情,一条一条写下来:

    厂里的路子,是"自己产"的路子。机器,是活的;手艺,是活的;门道,也是活的。

    她写完,合上本子,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她仿佛看见,自家那间小作坊的灯,也在这座城的灯火里,跟着亮了起来。三台机器,会变成十台、几十台;一件一件做的活,会变成一批一批出的货。

    路,就是这么一步步走宽的。

    广州的天,黑得晚。她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比白天还亮。

    她没立刻把这念头告诉谁。可她知道,有些路,是自己心里先有了光,才走得下去的。

    这趟广州,她本来是来进料的。可到了这儿,她才明白,比起进一车料子回去,更值钱的,是她看清了——衣裳这东西,原来可以这么往大里做。

    她想,她大概知道,自己这趟来,到底要找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