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留存亦多(上)

作品:《[综英美]哥谭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一只手抚在树木体表的疤痕上,那些字母因树皮的增生变得臃肿与扭曲,还覆盖着一层青苔,却仍可以被清晰地识别其内容。

    “比我想象的要矮点,”托马斯说,“让我总有种想要砍倒他的冲动。”

    “你对一棵树也太严苛了,”布鲁斯站在那块佯装墓碑的石头边,“你说的是树,对吧?”

    正值太阳最盛的时候,即便是在哥谭,此时的墓园也分外明亮。他们都穿着鲜艳的暖色调衣服,在阳光下自带一层光晕,灼伤了生者与死者之间的严肃氛围。

    “我还以为这次来会看到他被虫蛀空。”托马斯的语气里不知是遗憾还是惆怅。

    布鲁斯拍了拍紫衫木的树干,道:“阿尔弗雷德照顾得很好。”

    “放着不管其实也不会有事,顶多是朽坏,但那不意味着死。”

    布鲁斯眯着眼看了看他,似乎是被午后的眩光刺得有些眼晕。

    “说起来,你不是把它挖开过吗?”托马斯指着地上明显填埋过的土堆,“那底下有什么?”

    “空无一物,除了一句玩笑。”

    “有关另一个世界的玩笑?”

    “算是吧。”

    布鲁斯望向头顶深绿色的树叶和其间零星的红色果实,又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托马斯,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间打在托马斯身上,在黯淡的琥珀色西装上留下无数斑驳的圆点。

    “你还有其他想看的吗?”布鲁斯问。

    “还会有机会的,”托马斯收回放在树上的手,“我们回去吧。”

    布鲁斯心下松了口气。这里对他来说意义特殊,偏偏他和托马斯还没熟悉到可以分享如此感性的部分。他宁愿对方像那个假冒者一样在画像下就将情感宣泄出来,而不是在对方一无所知的时候被迫陪同其在父母面前袒露自己的真心。

    他差点就想假装别人有急事找他,好借机脱身去应付无论哪个超级反派的阴谋。这招在以往总是很好用,很少会有人不识趣地问是否真的有谁在给他打电话。

    实际上,他最近确实挺忙的,无论哪个身份都有大量的事情需要处理。

    推进哥谭振兴计划意味着布鲁斯需要更频繁在董事会露面,又正值大选季,整个哥谭都对韦恩的动向高度重视,即便花花公子名声在外,也无法阻止各式邀约纷至沓来,偏偏其中的确还有他无法拒绝的部分。

    能有新任市长作为盟友自然再好不过,然而猫头鹰法庭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如今的市长候选人中,呼声最高的有三位。曾经林肯·马奇的理念与布鲁斯的不谋而合,现在这一候选人的名字却笼罩着一层不详的阴霾。老市长塞巴斯蒂安·哈迪腐败无能,在法尔科内倒台后至今仍与黑/帮纠缠不清。还有一位是戈登的前同事,同样当过警察局长的迈克尔·阿金斯,为人正直,是个干实事的人,所以也对朝韦恩献媚不屑一顾。至于其他人,更是指望不上。

    重新回到室内后,布鲁斯的手机才有了新动静。他目送托马斯回房间休息,一边转身向蝙蝠洞走去,一边查看通讯。

    是提姆发来的消息,对方调查了近期蝙蝠电脑疑似遭遇入侵的事,发现剧院事件当天,针对蝙蝠侠的通讯被使用内部密令人为切断了至少十二个小时。庄园内的监控系统也有被窃取的痕迹,时间集中在假托马斯访问庄园期间。

    提姆在消息里暗示前者可能涉及布鲁斯自己的决策,后者则与猫头鹰法庭的动向有关。

    问题又回到了小托马斯·韦恩的身上。

    已知剧院事件当天布鲁斯预备与小托马斯见面,当晚和其一同被绑架,各自出现不同程度的失忆状况。有人于翌日一早便伪装成另一个韦恩拜访庄园,认识林肯·马奇,且取走了小托马斯房间里唯一的照片。而真正的小托马斯则在以林肯·马奇的名义发出邀约后立刻遭遇了袭击,据说同一时段林肯本人也被刺杀。

    不难得出的结论是,有人知道小托马斯还活着,有意阻止两个韦恩碰面,同时盯上了本次大选。

    布鲁斯继续让蝙蝠电脑分析先前旧韦恩塔的刺客的音声记录,用以分辨目标的真实身份,然后起身从证物盒里拿出刺客的飞刀,每把飞刀的刀柄处都镶嵌着一枚雅典猫头鹰的徽记。

    刺杀事件发生前,他先是联系了蝙蝠女侠以防不时之需,又叫提姆找来正在四处试镜的泥脸,委托其担任布鲁斯·韦恩的替身,自己则藏在塔顶角落的装饰物后观察来人的表现。

    这么做的原因有两点。其一是由于对方要求见的人是布鲁斯,他需要在不打破布鲁斯对外人设的前提下试探来人的动机;其二是巴索(泥脸)一直渴望重拾演员的身份,他需要巴索有机会变回原来的自己,要求对方在此基础上像普通演员一样进行伪装,并扮演好布鲁斯·韦恩。

    这本该是一次磨合性质的团队行动,就是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巴索挂在滴水兽上的时候都还在为不够还原角色痛心疾首,顺便表达了对与他演对手戏那位演员身体情况的关心。

    布鲁斯·韦恩本人表示那位演员暂无生命危险,对双方的表现非常满意,期待下次合作,并赔付了高额工资与医药费。

    而那位刺客则直接掉到了塔底,任谁当时看来都已经死透了。结果他于袭击的当晚突然死而复生,在杀死运尸车的司机后消失无踪。

    泥脸告诉蝙蝠侠,刺客曾对他感慨自己“多么热爱杀死韦恩家的人”。

    直到阿尔弗雷德端来热茶的时候,布鲁斯的表情都无比阴沉。

    “你们在老爷和夫人的墓前聊过了吗?”阿尔弗雷德问。

    布鲁斯回过神来:“噢,不,事实上……我猜他还没想起来那部分。我只是在想猫头鹰的事。关于猫头鹰你知道多少,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把托盘放在一旁,布鲁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讲了一遍。

    “都是些常识。它们是肉食动物,蝙蝠的天敌……我以为您在墓园里的见闻最多不过是有猫头鹰在树上筑巢,没想到您会回忆起小时候的童谣,先生,”阿尔弗雷德道,“所以您认为那个刺客是个利爪。”

    “准确来说,是有一帮隐藏在暗处的人希望我这么认为,想让我意识到法庭是真实存在的,从殖民时代开始就暗中统治着哥谭,”布鲁斯把飞刀递给他,“然而我的哥谭振兴计划到现在都还举步维艰,就好像这帮自以为的统治者决心想让哥谭停留在殖民时代似的。”

    阿尔弗雷德接过飞刀,端详那上面的金币:“那他们编造的历史至少有一半成功了,先生。”

    阿尔弗雷德不相信那首民谣的真实性,更不愿相信所谓的猫头鹰法庭和曾经韦恩家的悲剧有所关联,布鲁斯对此毫不意外。他小时候曾经花了大量时间去寻找猫头鹰法庭的线索,认为是他们害死了自己的父母,以为接近了真相,结果却是在一间空屋的地下室里被关了一个多星期。他至今仍记得醒来时阿尔弗雷德看他的神情,那是比自身的遭遇更令他感到难过的东西。

    实际上,在刚见到那枚熟悉的猫头鹰徽记的时候,他甚至不愿意相信猫头鹰法庭的存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有个曾试图刺杀他的杀手正满哥谭跑来跑去,无论过去所谓的法庭是否与韦恩家建立过联系,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们的存在变得难以忽视了。

    布鲁斯苦中作乐地想,似乎每年都有一批反派做着统治哥谭的梦,而他们在实现梦想前总是不得不过问自己,想绕也绕不开,如同近期的市长大选一样。也许反派也有一套自己的竞选规则。

    这不意味着布鲁斯把自己当成了哥谭真正的统治者。他只是认为以猫头鹰法庭如今的表现来看,他们并没能真正征服这座城市。比起听信反派吹嘘自己的邪恶履历,他更担心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邪恶不分大小,况且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因此死去了。

    阿尔弗雷德翻找着回忆,他坚信法庭在试图混淆现实与古怪的传闻,好叫自己的真身与哥谭的阴影融为一体。这本该是蝙蝠侠惯用的手段。

    但他也提起了一个人,布鲁斯的曾曾祖父艾伦·韦恩,有着精神错乱的晚年,噩梦大都与猫头鹰有关。

    艾伦·韦恩曾梦见大地流血,巨大的转轮搏动,像果实一样生长在树上的鸟儿。醒时,他既害怕于猫头鹰跳进窗里追逐他的血液,又惊惧于猫头鹰在墙内朝他痛苦地嘶鸣。他后来设计的每一栋房子里,也总有猫头鹰栖息在房梁上。

    “我小时候曾试图驱赶过阁楼上的猫头鹰,”布鲁斯放下茶盏,“那时的我憎恨它们。”

    “您曾经很喜欢猫头鹰,布鲁斯少爷。您总想靠太近去看它们,如果不是小托马斯少爷拦着您,您的脸上也要多两道疤了,”阿尔弗雷德为他倒上新的热茶,“传闻艾伦·韦恩曾豢养过它们,也可能像您的父亲一样赶不走它们,于是就放任它们在那儿了。”

    布鲁斯有些惊讶:“托马斯脸上的疤是猫头鹰抓伤的?”

    “您离家出走之后,小托马斯少爷曾去过阁楼,”阿尔弗雷德似乎没想到布鲁斯会问这个,他缓缓开口,手不自觉摩挲着茶壶的把手,“您知道,旧物大都被堆放在那里,你们一起看过的书,玩过的玩具……我们昨天刚见过其中的一部分。”

    他继续说:“我以为他是思念自己的兄弟。吸取了以前的教训,我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他沿着那些放置杂物的箱子爬了上去,身手异常敏捷,我甚至来不及阻拦,那时候的我可还没见过理查德少爷。他跳到了房梁上,去找您见过的那个巢。猫头鹰当然早就已经飞走了,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是这样跟他说的,战战兢兢地站在底下想要接住他,而他只是蹲下来,盯着猫头鹰的巢看。好一会儿后,他说,巢里还有两颗蛋。

    “我本想问他点什么,但那一刻他是如此愤怒——我甚至不清楚那愤怒从何而来——他猛地把巢从房梁上推了下来,有什么东西从破败的巢里滚了出来。我确信的确有两颗蛋,一颗包裹着雏鸟的骨头,一颗里面空无一物,都早已干枯破碎,就连变质的腥气也被灰尘所掩埋。不管它们是因何种原因死去,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要找的是不会孵化的蛋!’他怒吼着。他站了起来,我本该没工夫去想他说了什么,可我当时也紧张得要命。我冲他喊:‘那是石头,小托马斯少爷,您要找的是石头,只有石头才不会孵化!’

    “于是他也朝我吼起来。‘这不是谜语,阿尔弗雷德。’他显然气急了。‘这是背叛!’他说。我问他,石头是背叛吗?于是他终于不再在房梁上一边挥舞自己的手,一边闷头走来走去。他停下了,就像那个愤怒的小托马斯一瞬间被抽离了他的躯壳。他说,‘阿尔弗雷德,你说对了,石头是背叛。但你也错了,因为石头正是孵化的结果。可我要找的那颗蛋呢?’”

    “我应该好奇一下为什么你把他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吗?”布鲁斯忍不住问。

    “在一众失忆的人里显得记忆力太好可称不上是我的优点,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说,“我一向觉得小托马斯少爷有戏剧方面的天赋,可惜能欣赏到的人并不多。我也许老了,但我的专业水平还没有。我记住它们的时候,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该由我来分享这些不立文字的杰作。”

    布鲁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得放轻了声音,眼神柔和:“你的能力毋庸置疑,阿福,对此我从不怀疑。我们很快就会找回记忆的。”

    阿尔弗雷德显然不吃这套。他反问:“只是记忆吗?然后你们继续像以前那样,吝啬于向彼此分享自己的时光,让我这个可怜的老人好不容易捕捉到哪怕是吉光片羽,小心地储藏起来,只等你们好不容易培养起好奇心,才能勉强让你们看一眼?”

    布鲁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道:“我没办法回答你,阿福……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现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所以我承诺不了任何事。至于今天,我之所以待在蝙蝠洞,是因为托马斯需要休息,他想要自己的个人空间,而我正好可以做我自己的事。我总不能让一个伤员陪我到处逛。”

    “这便是关键,”阿尔弗雷德轻声说,“这便是关键了,布鲁斯少爷。他总想躲着我们,而您总是很忙。您自己经常受伤,从不听劝告,却想着让别人离危险远远的……我刚才不是在责备您,我只是有些……明明失忆的不是我,我却搞不明白,我看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吵过架。突然有一天,您打算离开。他知道您要走,您知道他能照顾好自己,于是他也离开了。然后你们就不再联系了。你们好不容易重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还是因为你们把彼此都忘了,我能做的却只有这些。即便我讲再多的故事,你们之间依然是陌生人。你们只是在给我这个老人面子。对你们来说,这些都是别人的故事,而不是你们自己的。可我该怎么将我所经历的你们的故事重新归还给你们呢?你认识火星人,布鲁斯少爷,我听说他们懂得心灵的魔法。假如我是一个火星人,你们兄弟之间,是否就不必分离这么多年了呢?”

    “噢,阿尔弗雷德……”布鲁斯扶住阿尔弗雷德的手,将茶壶拿到桌上放好,冲上前去拥抱住对方。

    他们就这样静静拥抱了很久,直到阿尔弗雷德的身体不再颤抖。布鲁斯故意多抱了一会儿,不去看老人的动作,他知道阿尔弗雷德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的眼泪。

    他轻拍老人瘦削的脊背,缓缓放开对方,语气里带着笑意:“相信我,阿尔弗雷德,荣恩告诉过我他有多羡慕你,你不需要心灵感应能力也足够厉害了。你可是那个叫蝙蝠侠不敢踏入庄园半步的人。”

    “我可逮不住蝙蝠侠,他太擅长蛊惑人心了。有时我还能在书房里瞧见蝙蝠侠的靴子。他甚至不用自己走路,他的靴子便替他飞进来了。”

    “据我所知,蝙蝠侠是不会飞的。”布鲁斯一脸严肃地说。

    “也许蝙蝠靴会飞呢?这可说不准。而且蝙蝠怎么可能不会飞呢?”

    “你给那些蝙蝠喂太多吃的,它们迟早也会忘了怎么飞。”

    “以防您不知道,布鲁斯少爷,生活在这个洞穴里的蝙蝠都喜欢自己打猎,专爱抓害虫吃,对我带来的食物总是不屑一顾,”阿尔弗雷德此刻已经完全回归了平常的状态,“我更意外的是它们在这儿居然生活得很好,听说它们在外面已经是濒危物种了。”

    “因为洞穴里很暖和,嗜冷真菌不在这里生长,而你又经常给它们带食物。”

    “而它们接受了,哪怕只是在食物短缺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多希望蝙蝠侠也能是一只小棕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