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留存亦多(下)
作品:《[综英美]哥谭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我为此深表遗憾,”布鲁斯干巴巴地说,“那个故事,托马斯的戏剧,还有后续吗?”
“我到最后也不知道他要找的蛋在哪儿,他也没继续说这件事,”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略带苦涩,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悲伤,“他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了,我松了口气。他还跑过来牵住我,拿那双圆滚滚的蓝眼睛望着我,我看到那双眼睛,就知道我又要被骗了。他说,我后悔了,阿尔弗雷德,我当时不该拦住他的。这是在说您,布鲁斯少爷,他一直觉得您那时候着迷于猫头鹰法庭,是因为他拦住了您去阁楼看猫头鹰。”
“那次我不是去看猫头鹰的,阿福,我是打算杀了它们,好将它们彻底驱赶出去的。”
“那您成功了吗?”
“我……我射偏了,”布鲁斯忽然怔住了,他察觉到那段记忆里存在着一个空洞,一个鬼魂,高度刚到他的胸口,刺得他的心也出现了一道豁口,“他……一直跟着我,离我几步远,我能感觉到他看着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拦我,我只是……射偏了。”
他紧接着又说:“箭擦过那只猫头鹰,它惊慌失措地飞起来,把巢撞了下来,里面原本有两颗蛋,碎了一地。再抬头看时,那只猫头鹰已经撞破窗户飞走了。”
“您……记起来了?”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问,“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八岁的时候。”
阿尔弗雷德谨慎地点了点头。
“也许那块玻璃之后再没补过,才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说,“我去拿扫帚,正打算回来把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的时候,只是一会儿没见他,我听见阁楼里传来声音,是小托马斯少爷,他大喊着让什么东西滚开,紧接着是一道玻璃破碎的声音,当我赶到门口时,阁楼朝外鼓着风,窗户上的洞被吹得发出神似猫头鹰的叫声。地上的巢穴还在,蛋壳已经不见了。我看到小托马斯少爷转过身来,左眼多了两道血淋淋的爪痕,还在往下淌血。他说,‘我把它们孵化出来了。’然后给我看他那双攥得死紧的手。
“我急得要命,想把他带去包扎,他这才松开手。他一只手里攥着一把蛋壳和碎鸟骨,另一只手里则是一块石头。他的手一张开,那些蛋壳和碎鸟骨便簌簌往下落。他的血滴到石头上。我问他他刚才在和谁说话,他说是一只猫头鹰,还有一位女士,却不是他想见的那位,所以他把他们都赶走了。‘就像这样。’他说。然后他用力把手里的石头掷向窗户,那上面又多了个洞,听起来终于不再像猫头鹰在叫了。我仔细一看,窗沿上还挂着一片羽毛,看起来的确属于一只猫头鹰。
“我带他去消毒和包扎,吃了几颗抗生素,以防万一还打了两针,毕竟他刚碰了太多容易沾病的东西,都怪我没有早去打扫。我琢磨着第二天就去叫人把窗户换了,他像是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告诉我它们以后还会回来的,如果不想经常打扫,就建个方便清理的人工鸟巢好了。”
“他想把它们养起来?”布鲁斯有些惊讶。
阿尔弗雷德平静地说:“更像是放养。我和您一样疑惑,先生,也许小托马斯少爷其实还是喜欢猫头鹰的,也许让他愤怒的不是飞鸟,而是另有其人。古怪的还不止这些。他等我给他包扎完,又跟我说,如果今晚他睡觉的时候没有一条毒蛇来咬他,就不要让他睡着。即便是您也没有给我吩咐过这么奇怪的事。我端着猎枪守在小托马斯少爷的床边,还以为今夜谁都别想睡了。
“结果刚到凌晨一点,小托马斯少爷放下书,正准备去拿床头柜上的茶杯,一条蛇便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我一枪正射中蛇头,子弹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黑印子,现在都还在那儿。他被吓到了,茶水撒了一地。可他又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差点喘不过气来。我惊愕地看着他,他好不容易才停下笑,跟我说,那是条无毒蛇,阿尔弗雷德,你做得很好,该到睡觉的时候了。说完他就躺了下来,把眼睛闭上了。我去捡地上的蛇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熟了。又过了几天,他说他再也睡不好觉了,跟我说了一声,收拾好东西便搬去疗养院住了。”
“听起来像赫拉克勒斯的翻版。”布鲁斯评价道。
“哪怕没有赫拉克勒斯和蛇,你们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阿尔弗雷德说,“而且谁又知道彼时的您是否也在和蛇搏斗呢?”
布鲁斯垂下头,沉思了一会儿,感受杯中的茶水在指尖逐渐变凉,道:“我今天刚去过墓园,见到了艾伦·韦恩的墓,他的墓志铭是‘并非所有飞鸟的羽翎都值得信赖’。”
“您不相信猫头鹰的故事?”
“我只是不相信法庭,”布鲁斯坦诚道,“大家都说我的曾曾祖父被猫头鹰吓破了胆,但他愿意让猫头鹰出现在他的画像上。我猜令他如此害怕的并非是猫头鹰,而是伪装成猫头鹰接近他的人。据说他晚年的听力异常敏锐,饱受噪音的折磨,或许他听到了什么叫他发疯的东西,才让一个穷其一生修建哥谭的人不得不住在远离哥谭的地方,以获得一时的安宁。”
“可是他又回来了。”
“然后死在了下水道,”布鲁斯指节轻敲着桌面,“浸在他所建城市肮脏的血液里。”
“死因明确,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阿尔弗雷德收拾起桌上的茶盏,“故事时间结束了,先生。我原本是想告诉您,达米安少爷今天放学很早,您要去接他吗?还有理查德少爷说要回来吃晚饭。董事会那边看到了托马斯少爷的相关报道,好奇近期公司会不会发生股权变更,公关部那边也在等着您接下来的安排。”
布鲁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会去接达米安,帮我问问迪克请了几天的假,”他按照顺序批复,“公司一切照常。没人有托马斯的一手情报,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报道,我会找个时间问托马斯打算怎么处理,叫公关部优先解决我坠楼的新闻,别让媒体把这件事和托马斯联系起来。拍戏这个借口怎么样?我一直是巴索·卡罗的粉丝。到时候让巴索拍几段吊威亚的花絮,没人会问我成片在哪儿,他们都知道我喜欢烧钱。”
“完美,”阿尔弗雷德评价道,“那您准备怎么解决托马斯少爷这边的事?”
“什么?”布鲁斯一愣。
“那些录像,少爷。我知道在涉及安全问题方面,个人的喜好与隐私都不再重要,但这多少有些过分了。如果只是想起到监视作用,您完全可以只保留窃听器的部分。”
“什么?”布鲁斯一边调出录像,一边提高嗓门,“我告诉过他要锁门了!”
“可能因为他相信了他的兄弟在进来之前会敲门,”阿尔弗雷德说,“但他不知道他的兄弟会在他房间里装摄像头。”
“那本来就不是为他准备的,而且程序设定了门一旦锁上摄像头会全部断电。”布鲁斯无力地辩解。
“我当然相信您,布鲁斯少爷,毕竟您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戴着具备监视功能的隐形眼镜的布鲁斯闭上了嘴。
他飞快把托马斯换衣服那段视频裁剪并删除,将剩下的部分与先前假托马斯的放在一起,又停止了对刺客无意义的分析任务,把那两个窗口与塔顶的视频并列,横向对比这些出场人物的行为动机与表现。
“托马斯一见面就认出那不是我了。”布鲁斯说,“巴索的伪装可是我亲自审核过的。”
“有些人看东西靠的不只是眼睛。”
“透视眼?读心术?某种魔法?”布鲁斯语速飞快,“我不相信是因为血缘,亲情,爱或者别的东西,它们听起来很美好,却只会带来更多疑问。为什么我就没有认出他来?”
阿尔弗雷德的嘴唇嗫嚅着。
布鲁斯原本坐在转椅上,他转了一圈,蹬开腿舒展开自己的身体:“他说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个死人,而他以为小托马斯已经死了。我认识一个绰号是死人的人,他可以操控其他人的身体并读取其记忆。我认识一个懂得魔法的孩子,他的父亲不爱他,却被坏人操控了身体来欺骗他。有人曾为我受难,到头来却是阴谋的一部分。我每增加一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对它的不信任感便愈发加深。我越想要相信,我便越是怀疑。”
“那您也要怀疑我吗,布鲁斯少爷?”
“你们是我对这个世界建立信任的基石,阿尔弗雷德,”布鲁斯说,“当然,我依旧怀疑你。”
“很好,”阿尔弗雷德点头,“我依旧坚持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应拿武士刀当玩具。”
布鲁斯轻笑:“你可以去跟达米安说这话。不过,我的怀疑是有依据的,他的手机太干净了,干净到里面只有他想给我看的东西。他急着撇清和我的关系。相较于说假话,他更喜欢用真话来掩藏自己。他肯定还接触过别的什么人,让他不得不来找我,而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那个白面具是针对他去的,而他也是韦恩。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他死。他现在在干什么?”
“在和别人打电话,说是今天睡在庄园里。”
“他手机里压根没存别人的电话。”布鲁斯摆出一副“我就说过”的样子。
“那是威洛伍德疗养院的定制通讯器,和院方的联系方式在本地紧急号码里。”
“一个疗养院需要定制通讯器这种东西吗?”布鲁斯狐疑地问。
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片刻后,他还是开了口:“威洛伍德……以前是座精神病院。随着你们逐渐长大,老爷和夫人开始担心
小托马斯少爷的感受,再加上阿卡姆的前车之鉴,院方有意进行业务调整,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威洛伍德疗养院。”
布鲁斯沉默:“所以他的症状不只是间歇性头痛。”
“您听我讲过很多故事了,布鲁斯少爷。扪心自问,那是否称得上是世俗意味的正常孩子的表现,更何况在那个年代?而且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出了意外,老爷和夫人总觉得对不起他。”
“我的父母想治好自己的孩子,他们希望他能够幸福,”布鲁斯语调有些沉重,“你觉得他在疗养院过得幸福吗,阿尔弗雷德?”
“您的父母同样希望您能幸福,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轻声说,“托马斯少爷和您一样有主见,我无从评判你们的选择。”
“但我们一定行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布鲁斯低声自语。
“还会有机会的,”布鲁斯说,“我们还有机会认识他,现在让我们上去吧,阿尔弗雷德。”
“我等待这句话很久了,先生。”
他们乘坐电梯向上,刚走出书房,远远地便看到托马斯在楼梯上挪动。
“你们在这儿,”托马斯说,面色稍显苍白,“我躺了太久了,根本睡不着,得出来活动活动。你们有什么书让我打发时间吗?电影也可以。别太无聊就行。我知道互联网包容万物,但我暂时不想盯着手机看。我担心它会爆炸。”
“爆炸?”布鲁斯警觉起来。
“开个玩笑,”托马斯漫不经心地说,“刚才有个人给我发消息,说他马上就要来见我了,让我待在庄园里不要乱跑。他说他叫达米安,你们认识他吗?”
布鲁斯的心情仿佛在坐过山车:“他是我的儿子。”
“噢,”托马斯恍然大悟,“其实我在百科里见过他的名字,但我还是没想过我会有侄子。替我跟提姆道个歉,我也没认出他来。”
“晚上还有个人会来,他也是你的侄子,”布鲁斯干脆一起说了,“他叫理查德·格雷森,我们都喊他迪克。我收养他的时候你还见过,你送过糖的也是他,不过你应该都不记得了。我还有几个孩子,他们不经常在庄园住,你会有机会见到他们的。”
“我没有你那么喜欢孩子,所以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托马斯语调温吞,“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可你看来有些误解,光是应付你们就已经够难的了,不要想着一口气给我塞来更多人。如你们所说,我的确失忆了,但我至少还记得我不认识这么多人,而他们也不认识我。你不觉得这有些操之过急吗?”
“我……”
托马斯打断了他:“听我说完。你的孩子想要回家住,想要见一眼我这个住在庄园里的叔叔,这无可厚非。我不介意见他们,这都是看在你和阿尔弗雷德的面子上,你明白吗?如果我是你的兄弟,我应该为你能拥有一大家子而高兴,仅此而已。问题在于,他们是你选择的家人,而不是我的,我甚至没有选择过你。”
他转头看向阿尔弗雷德:“不用劝我,不用安慰我,也不必难过。我只是在说实话,实话总是不好听的。”
楼梯上似是结了一层冰,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布鲁斯刚才谈论过很多有关托马斯的事,但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事实更令他无措。他以为自己正在抽丝剥茧,剖析出这位兄弟的真面目,而每当对方突然对他袒露另一面时,却都好像是因为他做得过火了。
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我们还有机会,布鲁斯想。他不再动摇。
“我只是想说,很高兴您愿意对我们说这么多,托马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轻声道。
托马斯忽地露出一个笑来。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他轻快地说,又看向布鲁斯,“你是不是该去接达米安了,一起看电影的事还作数吗?”
他们其实没说过这事,但布鲁斯点了点头:“当然。”
他仍不记得自己的兄弟,但他认出了托马斯。他能看出来,想要付出信任的并不只有他一个,托马斯也在为此努力。也许他们失去了记忆,错过了很多与彼此相处的时光,而那些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与此刻正在发生的,依然在他们的人生里留下了痕迹。
任由朦胧的水雾浸湿头发,蒙住眼睛,他们共同探索着一片拥有崭新机会的荒野。
“那就说定了。”托马斯笑了笑,布鲁斯目送他迈步走下阶梯。
“希望你的口味足够宽容!”布鲁斯冲他喊。
托马斯没有回头,像脑袋后长了眼睛一般冲他摆了摆手。
“我是个挑剔的鉴赏家,”他说,“只此今天,世上却没有人比我更宽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