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若梅全不将这充满杀机的脚步声当一回事。

    她道：“不管你现在要做什么，都不妨再等一等。”她喘了数声，道：“莫非比我这将死之人，还不耐烦么？”

    万俟云螭道：“回答我的问题。”

    孙若梅仿佛笑了一笑，道：“我当然不会告诉她。”

    万俟云螭身子一定，眉头紧锁，忽然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孙若梅道：“这种事，如果是你，会不会告诉别人？”

    万俟云螭道：“我当然不会，但你就不一定了——因为你刚刚就告诉了我。”

    静了片刻。

    万俟云螭慢慢地道：“当真只有我知道？”

    孙若梅疲倦地道：“本来，你也不会知道。”

    万俟云螭心脏无由地一连串快速地跳动，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孙若梅长吸了一口，连贯地道：“可是她能不能活下去，全在于你，所以，你必须得知道。”

    “……”万俟云螭道：“说下去。”

    孙若梅道：“她颈后有三颗小痣，一旦由黑转红，她必死无疑。”

    万俟云螭的呼吸已似完全凝滞，静了片刻，才慢慢道：“痣已经是红的，可她现在还活着。”

    孙若梅颔首，道：“那恐怕是因为你的插手。”

    万俟云螭正要否认，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地穴中吐丹救人，顿时呆住。

    “……那，”他心跳得极烈，竭力平复情绪，道：“那她是否已过了那关，是不是，以后就没事了？”

    孙若梅一时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已跟这屋里的死物融为一体。

    忽然她动了一动。

    “不，她活下来，才是麻烦事。”

    “什么意思？”万俟云螭轻声道：“她活着，我看不出这算什么麻烦。”

    孙若梅道：“你当时若不救她，她尚且能作为一个人死去。”

    万俟云螭瞪着她，已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话。

    他脑海隐隐有一些什么东西，在慢慢汇聚。

    他故作轻松地道：“世上什么麻烦，能比死更糟糕的？”

    声音之沙哑，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孙若梅的语声，就像是从一口深井里飘出的，“若她发现自己是个混血……”

    万俟云螭断然喝道：“决不可能！”

    他稳了稳心神，道：“她已经从那诅咒里活了下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孙若梅静静地道：“那是因为，我给她用了药——趁她体内血脉尚未完全苏醒的时候。”

    万俟云螭呆住了，一动不动。

    米粒似的汗珠遍布他的额角、鬓边。

    突然他目光一闪，盯住孙若梅，嗄声道：“可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孙若梅道：“有。”

    万俟云螭瞪着她，想她之前种种行为、试探，心中一沉，有了准备，道：“要我做什么？”

    思忖片刻，他试探地道：“需要我的妖丹？”

    他这一问，不是全无来由，那日地穴之中，费连晖就提过一嘴。何况，妖丹既然能救她一次，怎不能再起作用呢？

    万俟云螭问完这句，缓缓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一问意味着什么，他等着。

    孙若梅沉默。

    就好像，忽然她也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

    万俟云螭忽然笑了笑，道：“是也无妨。”

    他这时再看孙若梅，也不觉那么恼火了。

    “你只须将方法告诉我，我自会——”

    他说不下去，因为孙若梅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她得跟人——真正的人，结契，才能压住那一半妖血。”

    空气仿佛是凝结了。

    半晌。

    万俟云螭手指紧拢，骨节霜白，冷静地道：“闻所未闻。你有什么把握这么说？”

    孙若梅道：“因为那封印，是我亲手打下的。”

    没有人说话，也几乎没有呼吸声。

    她一个人接着道：“她本来只需要在封印失效前，找一个人结契，万事皆无……谁想到，会遇见你呢……啊？”

    “我这一生，不服命……”她嘴角的肌肉抽动着，要十分吃力，才能说得清楚：“……谁能想到……”

    万俟云螭不住地摇头，道：“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她，她也一定不愿意——我一定能找到其他办法！”

    声音愈大，语速愈快：“我带她走，不可能只有一种解法，人没有办法，我妖族也一定会有，我带她走——”

    孙若梅道：“已经没有时间了。”

    吼声戛然而止。

    孙若梅道：“没有时间给你们试了。”

    “……”

    孙若梅在死寂中点点头，冷静道：“她当然不会愿意离开你……你愿意，就够了。”

    万俟云螭的模样，仿佛是给人当头抡了一锤，含混地道：“我？我愿意……什么？”

    “愿意让她恨你。她一旦恨你，自然……就不会为了你，而违背师父的遗命了……”

    孙若梅转头向他，轻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

    过了很久。

    空旷的屋内，冒出一声虚弱的冷笑。

    “你是要我亲手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