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云螭死死盯着孙若梅，只等她说一个不字。

    他的血在等待中一寸寸地凉下去。

    “凭什么？”他问。

    孙若梅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万俟云螭：“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

    “事情本来可以不是这个样子的。是因为你，她才那样憎恨妖。”

    “可是，现在，你要一死了之，却让她恨我——恨死了我。”

    万俟云螭笑了一声，几不可闻。

    “凭什么都要我去承担？”

    屋子里一时静极了。

    孙若梅肩头一动。

    “她有个姐姐……双生子。她们自出生，就被藏在地穴，红药年纪小，只因她被养在了时间更慢的地方……后来，她姐姐死于妖物之手，所以她才恨——”

    万俟云螭暴喝一声：“借口！”

    这声音就像一块大石头，砸中耳膜。

    他上前来，一把扯住孙若梅的衣领，竖瞳如针，恨不能飞射而出，刺穿她的脑袋。

    “人难道不杀人？！怎没见谁为此恨尽天下人！凭什么，别个妖做下错事，连累我给她恨？如果不是你——要不是你一直误导她，她就算知道自己是混血，未尝不能接受！”

    “她知道我是妖，也一样接受了我！她怎么就不能——”

    “那不一样。”孙若梅艰难地道：“你心里清楚。”

    万俟云螭陡地一定。

    孙若梅道：“不管她跟你分开会有多痛，比起再不能做人，又算得了什么？她一定能挺过去的。”

    万俟云螭道：“那我呢？”

    孙若梅似乎愣了一下，接着，抿紧了嘴。

    万俟云螭放声大笑，一甩手，任她撞在墙上，滑落下去，就像是一个矮小、任打任骂的沙包。

    万俟云螭并不觉得解恨，瞪着她，胃里一阵翻腾。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孙若梅重又慢慢坐起。

    “你说对了一点，我的确刻意要她恨妖……”她道，“但那时候，她是世上唯一的混血，要让她活下去，总得做出选择。”

    她一边说话，从眼角、耳廓内流出了细细的血线，血中泛着蓝光，可是，她看着却仿佛比刚才还精神了一些，声音也清晰了点。

    “我曾发誓，要留那两个孩子，就绝不让她们成为别人的隐患。”

    “她得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万俟云螭一阵的冷笑，只觉无比荒唐。

    “要这么说，天下的混血，都没资格活着——你杀得完么？!”

    孙若梅残缺的几根手指，一点点捏拢，沉默许久，低声道：“我也没料到，会有今天。”

    她说完，脑海一阵恍惚。

    时间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如果……如果她知道，有朝一日混血会如此之多，也许，就不会那么孤注一掷，非得要戚红药认定了自己是人。

    “她姐姐死了，我本来以为，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混血……”

    那时候，她想的是：不要让这孩子成为世上唯一的一个异类。

    ——怪物。

    她喃喃道：“我也没料到……”

    她眼角的沟壑里，流的也不知是血，还是泪。

    万俟云螭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深长地呼吸。

    不这样子，他感觉自己会被活活憋死。

    孙若梅打破了沉默。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万俟云螭慢慢站直了，突然道：“如果我说不呢？”

    声音里有种空洞的冷意。

    他扭曲的脸肌上却满布着冷汗。

    孙若梅道：“那她就只好经历一段生不如死……最后，她一定也活不下去的。”

    万俟云螭咬着牙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认为，她有权知道真相。”

    孙若梅这时才有一丝吃惊。

    万俟云螭说完这十个字，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湖里捞出来的水鬼，但他慢慢地挺起胸膛，看来心中已有了决断。

    “你说没有时间，”他道：“难道明日她就变为混血？”

    说“你”字时，他地声音还似有若无，说到“混血”二字，已字字坚如磐石。

    “立刻走。”

    他的眼睛里，又有了光彩。

    “我的妖丹可为你暂时续命。”

    他去扶孙若梅，“你得活着！”

    这时，突然，屋外有一种声音。

    一种只有人才弄得出的声音。

    黑影一闪，万俟云螭已飘了出去。

    他决不能让刚才的话泄露哪怕一个字。

    孙若梅身子一寸、一寸地滑下去，躺在了地上。

    仿佛她全身的骨头都给一只无形的手抽掉了。

    她也好像已经没了气息。

    脚步声响起。

    孙若梅脸朝着门口，强撑着睁眼，视线灰蒙，看不真切。

    回来的不是万俟云螭。

    是一个人。

    这地方真正能称得上是人的，绝对不多。

    来人的脚步声并没有刻意放轻。

    她已经猜到了来的人是谁。

    她本来就认定，在她死前，这个人一定会出现的。

    她本来就等着见他一面。

    二十年了……

    “你……”

    脚在她面前停住。

    “是我。”

    孙若梅身子一僵，慢慢地瞪圆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