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没心肝

作品:《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

    从背后看去,她整个人就像是木头雕成的。

    孔寒声的声音和视线,都有一些模糊,“你过来。”

    戚红药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他。

    四周有十几双眼睛,跟着她一道移动。

    方才她和那道人的声音并不很低。

    “师叔。”

    孔寒声示意她近前来。

    戚红药跪坐在地,背直得像负了一块钢板,也挡住了那些窥视的目光。

    她等着。

    孔寒声一再霎眼,看清了她的样子,心中一颤。

    他闭上眼,很快,又睁开,眼底无光。

    “起誓。”

    戚红药三指并起,举至头侧,顿了顿,道:“师叔要弟子起什么誓?”

    孔寒声望定她。

    这孩子虽不是他的弟子,也算他看着长大的。

    “太糟糕了”——几乎不会有人这样评价戚红药的天赋,孔寒声却是这样认为的。

    没有道术,又死不了,近战除妖,月月伤药当成补药领……天长日久,比他几个外派的徒弟见面还勤。

    ……

    气血一阵翻腾,他不得不闭目,运气相抗。

    戚红药眼皮低垂,脸庞有一种麻木的沉静。

    孔寒声睁眼,压下喉间腥气,道:“……你发誓,即刻返回十方谷,永世不得出。”

    戚红药霍然抬眼,盯住他,举着的手慢慢下放。

    她缓缓地道:“弟子不解,请师叔明示。”

    喉咙一阵奇痒,孔寒声呛咳着喷出点点猩红,“让你……起誓。”

    沉默片刻,戚红药道:“恕弟子不能遵令。”

    突然间,陡地,孔寒声袖口一掸,一物飞射而出,戚红药全无防备,只觉下颌一麻,舌尖一点古怪的酸味蔓延开来。

    仿佛有些晕眩。

    她甩了甩头。

    又没事了。

    也不提给她吃了什么,孔寒声接着道:“你要是……还当自己是十方谷的弟子,现在就立誓。”

    戚红药一开口,声音就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我师父——”

    孔寒声喝道:“她也让你走!”

    戚红药一震,道:“那,那她在哪儿?为什么还没出来——”

    陈无极伸手,搭住孔寒声肩头,沉声道:“不错,究竟你因何重伤?”

    戚红药只一味地重复道:“师父怎么不出来?”

    倏地,声音一顿,霍然转头——因为就在此际,池中又有亮光一闪。

    ……不是。

    她慢慢地扭回头,胃里一阵阵抽搐,身体僵硬地动了动。

    孔寒声却一眼也没有看那池子。只盯着她,第三次道:“你发誓,立即回十方谷,终身不得出,否则……否则就将你逐出谷去。”

    静了会儿,戚红药轻声又问了一遍:“我师父呢?”

    孔寒声突然咆哮起来:“孽障,立誓!”

    他吼完,胸膛一浮,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知何时,周围变得很安静。

    卓王孙手扶着伤者坐下,眼睛一次次溜向戚红药。

    都是因为那个万俟云螭,他想。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师长不敬,惹前辈动怒。

    当然,孙长老下落不明,一定令她心焦,人六神无主时,最易说错话,做错事。

    可情绪总会过去的。

    情绪能过去,可那些说错的话,做错的事,非但过不去,还要随着情绪的平复,酝酿成悔意。

    奇异的,就在孔寒声喊话前那片刻,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他那一句,简直震耳欲聋。

    陈无极反应过来,迅速拍住他背后数道大穴,压低声道:“老孔,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孔寒声颊上就似盘着几根搏动不休的青蚓,嘴唇抖哆,黑须给血水黏成一绺绺的。

    戚红药移开目光,看着他肩头翻卷的伤口,道:“师叔还是多歇息,少讲话,以养元气。”手一撑膝头,要起身。

    孔寒声怒道:“站住……”声音低哑。

    戚红药站住了,没等孔寒声开口,率先道:

    “当年师父独闯千妖盘踞的‘虎城双星阁’,九日未归。”她偏了偏头,道:“第三天就有传言,说她回不来了;第五日,天师全线撤离,她毫无音信,救援无望;第九日,已准备好了给她的祭词。”

    她冷峻地一字字地道:“可是他们错了。”

    视线扫过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道:“你们也错了。”

    “你们不是她——你们都不如她,既然你们能活着回来,她当然也可以。”

    孔寒声低声喃道:“……自欺……欺人……”

    一道凉风拂面。

    那双眼赫然迫近,亮得令人心中发寒,她一字字地道:“你们只不过是被骗了。”

    顿了顿,慢慢直起身,道:“又或者,你们只顾逃命,觉得丢脸,谁也说不出我师父的下落……一个个,就都咒她回不来——哦,她回不来,你心里高兴,对不对?”

    孔寒声抖手指着她,面如金纸,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无极也面现怒色。

    卓王孙见这一幕,不顾下属阻拦,大步流星走来。

    万兽堂的人没道理在三个十方谷天师争执时横插一杠。

    ——那又怎么样?

    放任不管,她平静下来,一定为自己现在的行为后悔。

    “你累了,伤口也该换药,”朝着孔、陈二人草草一礼,一把扯住戚红药的胳膊,往后硬拽,“跟我过去。”

    戚红药头也没抬,反手一掌。

    卓王孙颠着脚跟倒退十余步,绊着个大药罐,才停住。

    这一掌,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挨过胸骨那一阵给钝器砸中似的痛,笑道:“你果然是饿了,打人都没劲儿,来来来,我那儿还剩一瓶羊头,给你吃,补补脑,哈哈哈哈哈……”

    戚红药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既不是恨,也绝不是爱。

    ——虽然,没有人愿意给喜欢的人记恨,可恨跟爱,至少都那么贴着人心。

    她的目光却仿佛是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卓王孙笑不出来了。

    突然间——也或许没那么突然——某种情绪,奔腾着自心底跃起,摧枯拉朽,击溃了理智。

    说来奇怪,挨她那么多次揍,怎么他从来就没察觉到,原来还挺委屈的。

    本来,他一向都这么认为:打是亲,骂是爱。

    一个女人光揍同一个男人,怎么不算一种特殊对待呢?

    ——他可以一直这样骗自己的。

    一辈子过得很快的。

    可这世上的什么东西,都怕个对比。

    ——原来她对待心爱,连一向来的除妖原则,都可以抛诸脑后。

    “你打我时,从来都不心疼呐,媳妇……是不是有点儿太偏心啦?”

    轻飘飘的一眼后,她就移开视线。

    好他妈一阵钻心的痛。

    卓王孙张开嘴,但没发出声音,脸上倒笑得更欢了。

    突地,一脚踢飞地上的药盅,大吼:“没心肝的东西,阿松都比你晓得好赖!”

    阿松是他养的潮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