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向日葵

作品:《戚天师有独特的降妖技巧

    一声低沉的虎啸。

    武松起身,横亘在卓王孙身前,眼盯着戚红药,黄焦焦的瞳孔急遽放大,虎尾僵硬,微微摆动。

    卓王孙喘着粗气,烧灼了似的眼珠动了动,看向武松,慢慢地,脸上那种说不出的痛苦之色,寸寸褪去。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六个字:“你会遭报应的。”

    戚红药看着他,道:“又干你什么事?”

    “好。”他只说这一个字,转身就走。

    一个当众给女人甩了的男人,不走,还留下给人当笑话看么?

    那一道道凝视中微妙的怜悯,比一刀刀剐了他还更难受。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是僵硬的,冰火交加,说不上究竟是热,还是冷。

    他是走开了,可并没有走出这间屋子。

    感情是令人心碎的,自尊的受伤更叫人痛苦不堪,可责任却是碎心碎肝——只要还没碎尸万段,就不能抛下。

    本来,他以为,戚红药也是这样的人。——一样的视责任大于一切。

    卓王孙冷笑一声。

    他错了。

    这女人过往的行为会给人一种幻觉:仿佛除妖是她毕生职责所在,仿佛她是个极有底线,是个会为原则去死的人。

    他耸耸肩。

    错了就错了呗。

    知错能改。

    人只要还活着,有什么是改不了的?

    族人们都在忙活,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露出任何同情、怜悯、一丝丝温柔。

    大家刚才做什么,现在还做什么,谁也没有要来安慰一下少堂主。

    这种冷漠,却正是他心底里需要的。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滑稽,不那么可悲。

    卓王孙挺了挺胸。

    “哈——!!!”这一声跟炸雷也差不多。

    许多人吓了一跳。

    然后他整个的身躯,慢慢地回暖,盈入一种力量——重又变得柔软、灵活。

    好像刚才关节里结满的冰碴,都给这一声“哈”,喝化掉了。

    他融回人群里去,继续救人。

    倒没人再去看他。

    ——对这样子的一个男人,谁企图给出同情,都只会显得自己可笑。

    但盯着戚红药的目光并没有减少。

    ——要说少,只少了顾忌。

    短暂的沉默。

    有人扬声道:“戚姑娘,骂得好!这位孔道爷,好没成算,非叫你现在回去,你一走不打紧,那蟒妖可答应了咱,要把咱的人带回来——”声音一沉:“为教他取信于人,信物可都交给他了!”

    “倘或那王族有别样心思,伤我同门……”又一人冷笑,盯住戚红药,道:“好歹有个教它也痛心的手段。”

    “痛心?你也傻了不成——你还真信是什么妖王动情?那不过是戚天师有些特异手段,能牵制妖王,只不欲为你我外人道罢了。”

    戚红药看也没看他们。

    忽然,池边一阵骚动。

    又有人回来了。

    不止一个——一眼看去,池内简直躺满了人!

    场中还能站起来的,都跳下去,举着伤药,呼啦一下围上去,然而,不片刻,骚动一静。

    包围慢慢散开。

    一片死寂中,卓王孙率先动作,一俯身,半搀半扶地将一人带上岸去。

    那人的头垂得好低,身量看来极其瘦削。

    他的脸虽不叫人瞧见,拖着地面的脚上,却穿着一双给血泡透的鞋。

    血液粘稠,腥臭,不管什么人穿这种鞋,都一定是很不好受的。

    尤其,那还是他自己血。

    但过不多久,血就会凝固了。

    因为他已是个死人。

    这十七个,都是死人。

    这是池里第一次吐出死人。

    之前出现的,不管昏迷、重伤、神志恍惚——至少,都还活着。

    屋里的空气,突然就似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

    ——原本也是压抑的,可是,现在,每个人的呼吸都更艰难了些。

    几乎每个人的视线,也全凝固在这些尸体的身上。

    一名搬尸的汉子正要放人下来,忽低声道:“来……搭把手。”

    帮忙的人一托尸身,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想让这样的尸体,躺倒时看来还是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这身体全身的骨骼几乎都粉碎了。

    一挪动时,碎掉的骨头在皮囊里彼此摩擦,沙沙有声。

    这人看起来就像是被一座山给压死的。

    可山不会杀人。

    被山压死的人,尸体上也绝不该有那一道道菱形的黑紫淤痕。

    除非,山石长着坚硬的鳞片。

    戚红药分开人群,挤到近前,冷电似的目光,一瞬间锁住淤痕。

    ——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目光,从那死人的躯干上传了过来。

    她的血管里多了一根冷灰的手指,沿着肌肤,一寸寸划过全身。

    戚红药不能自抑地哆嗦一下。

    那边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她真想不通。

    引起骚动的,是卓王孙亲自背回的那具尸体。

    “霍兄——!”

    “……是他?他不是跟……”

    戚红药缓缓转头,望去。

    原来如此,她想。

    原来他之所以看着那么瘦,全因为双肩的骨头倒折,左胸塌陷——不,是左半边身子的骨头,全都碎掉了。

    那躯干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双手肿胀发紫。

    眼白充血;嘴吐的是……血沫。

    受重压而死,她眨了眨眼,心想。

    重压,淤痕。

    重压。

    淤痕。

    重……

    霍云波是跟万俟云螭一道下去的。

    在场的没有生手,都认得出这身体的几处诡异塌陷,是因大力挤压所致。

    在场的也没有瞎子。

    就算是瞎子,从这异乎寻常的宁静中,也一定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一颗头转了过来。

    一颗颗头,接二连三的转了过来。

    就像是一大丛发现了太阳的向日葵——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不合时宜念头。

    她竟真的笑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踩着这声笑的脚后跟,一声响雷也似的喝问:“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