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另一个广岛人

作品:《广岛放晴

    短暂地使用了一阵datingapp之后,沈晴的生活又慢慢回到了正常轨道。

    所谓正常,就是早上挤电车,上班,开会,改稿,下班后去健身房爬坡,偶尔游泳,周末去咖啡馆看书,或者在家下厨。手机里还是会跳出新的匹配消息,金融男、跑步男、摄影师、咨询顾问、喜欢猫的工程师、喜欢占星但又强调自己很理性的男人。

    她有时候会回。

    有时候只是看一眼,就把手机翻过去。

    桐谷依然偶尔发来消息。

    他的文字很稳,不急着推进,也不急着定义关系。他会问她最近读什么书,也会分享一点研究室里无聊却好笑的事情。沈晴和他聊得还行,甚至可以说舒服。但那种舒服像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很好,却不一定会让人想立刻喝下去。

    莲则完全不同。

    他三十九岁,却长着一张像二十多岁的脸。资料上写着不动产经营,聊天时却一会儿说风水,一会儿说荣格,一会儿又说“房子也是有气场的,人会不会住得久,其实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沈晴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她问:

    “你是不动产经营,还是半个占卜师?”

    莲回:

    “都不是。我只是看过太多明明条件很好、但住进去就开始吵架的房子。”

    沈晴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宫泽。

    条件很好。

    但不一定能生活。

    莲这个人像一阵方向不明的风,有趣、轻快、偶尔过于玄乎。沈晴不确定他是不是答案,也不急着确定。她只是觉得,和他说话时,自己会笑。

    这已经是分手后很难得的事。

    可即使如此,生活的大部分时间还是普通的。

    没有人能每天都处在暧昧里。人总要洗衣服,倒垃圾,回复工作邮件,计算晚饭热量,纠结晚上吃不吃沙拉,也要在周日傍晚之前把下周要用的资料整理出来。

    周六,沈晴去了中目黑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店不大,靠窗位置能看见树影。桌子之间的距离很窄,旁边坐着两个女生,一边吃蛋糕一边小声讨论旅行计划。吧台后面传来咖啡机蒸汽的声音,空气里有烘焙咖啡豆和黄油的味道。

    沈晴点了一杯冰美式,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打开电脑,本来想继续整理广岛新馆多语言网站的中文说明。可是文档打开之后,她却很久没有动。

    屏幕上有一句她前一天改过的文字:

    广岛,是一座保存记忆,也继续生活的城市。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长崎。

    同样是被原子弹袭击的城市,为什么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广岛总是更先被想起?

    她以前也知道长崎。

    知道那里也曾被投下原子弹,知道那里也有和平公园、原爆资料馆,也有许多失去的人和活下来的人。可是当人们提起“原爆”,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往往仍然是广岛。

    是因为广岛是第一座吗?

    是因为“原爆圆顶馆”给人的印象太强烈,像一座城市把伤口留在地面上,供后来的人反复确认?

    还是因为广岛后来被赋予了太多“和平城市”的象征意义,逐渐成为世界理解原子弹、战争记忆、反核运动时最容易进入的入口?

    那长崎呢?

    难道第二个被袭击的城市,就注定在记忆里也晚一步出现吗?

    想到这里,沈晴忽然有些不安。

    她想起自己在广岛会议上说“传播是一座桥”。可桥一旦被建得太有名,也会让其他地方被遮住。一个城市成为象征,另一个城市会不会因此更沉默?

    她知道自己想得有些远。

    可最近她很容易这样。

    一个词,一张图,一条河,一句没说完的话,都能把她带回广岛。

    她低头从包里拿笔记本。

    动作太急,包里的东西被带出来一点。一个叠得很小的手帕从侧袋滑落,轻轻掉在地上。

    沈晴没有注意。

    直到旁边有人弯下腰,把那块手帕捡了起来。

    “すみません。(那个……)”

    一个男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晴抬头。

    对方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那块手帕。米白色棉布,边角印着淡蓝色的水纹,中间有一行很小的字。

    “広島”

    广岛

    那是她在广岛买的。

    买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图案很安静。而且有广岛的名字,很有纪念意义。回来后就一直放在包里,有时候用,有时候忘记它存在。

    “请问这是你掉的手帕吗?”男生问。

    “是的,谢谢。”沈晴接过手帕,下意识地道谢。

    男生看了一眼手帕上的字,又看向她。

    “你是广岛人吗?”

    沈晴愣了一下。她很庆幸至少对方没有看出来、听出来她是外国人。

    “不是。”她笑了笑,回答,“我不是广岛人。”

    男生似乎有点意外。

    “那是去旅游了吗?”

    “算是出差。”沈晴说,“也去了几个地方。”

    “原爆圆顶馆也去了?”

    他问得很自然。

    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突然变得沉重。就像问她有没有去宫岛、有没有吃广岛烧一样。

    沈晴有些意外,语气停顿了一下。

    “去了。”

    “资料馆呢?”

    “也去了。”

    男生点点头。

    “那应该挺有意义的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快,没有故意回避什么。

    沈晴看着他。

    男生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浅色衬衫,桌上放着一本杂志和一杯冰拿铁。不是很特别有记忆点的长

    相,但笑起来很爽朗,像一个长期在东京生活、却还没有完全被东京磨掉地方口音的人。

    沈晴问:

    “你是广岛人吗?”

    “嗯。”他说,“广岛市出身。大学在东京,现在在这里工作。”

    “难怪。”

    “看到手帕上写着广岛,就有点在意。”他笑了笑,“东京这里很少有人用这种手帕。”

    沈晴也笑了。

    “我只是觉得图案很好看。”

    “在哪买的?”

    “和平纪念公园附近。”

    “啊,那边现在卖的东西越来越有设计感了。”男生说,“以前我小时候去的时候,感觉周边都很朴素。”

    沈晴听见“小时候去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

    “你小时候经常去资料馆吗?”

    “学校会带去参观。”男生说,“小学、初中都有。广岛的小孩基本都会去吧。和平学习、听讲座、写感想文。小时候其实不是很懂,只觉得很可怕,也觉得每次都要写感想文很难。”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一下。

    “但是长大以后离开广岛,反而会意识到,原来那个地方对我们来说是最先想起的地方。”

    沈晴没有说话。

    她想起九里广岛。

    九里谈到广岛时,总像是在走近一块不能轻易触碰的石头。他热爱这座城市,也防备别人轻易靠近它。每次说起原爆圆顶馆、资料馆、新馆,他的语言都会变得紧,像是害怕稍微松一点,什么东西就会被外人拿走、简化、消费。

    而眼前这个广岛男生不一样。

    他没有那种尖锐的防备。

    也没有刻意把广岛说得深沉。

    他像是在谈论自己家附近一条从小走过的路。

    那里发生过不可回避的事。

    也仍然是他长大的地方。

    “你会觉得很复杂吗?”沈晴忍不住问。

    “什么?”

    “作为广岛人。别人一提到广岛,就会想到原爆。聊到广岛时会觉得很难讲述。”

    男生想了想。

    “嗯……小时候会觉得有点烦。”

    沈晴抬起眼。

    他笑着解释:

    “不是讨厌别人记得原爆。只是小时候如果去外地比赛,或者后来来东京上大学,别人一听说我是广岛人,就会说,啊,原爆那个地方。那时候会觉得,广岛明明也有棒球,也有广岛烧,也有很漂亮的河,还有宫岛。为什么大家只记得那个?”

    他说得很坦白。

    “但后来又觉得,也没办法。那也是广岛的一部分,而且是不能忘记的一部分。”

    沈晴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要。

    不是“广岛不只是原爆”。

    也不是“广岛就是原爆”。

    而是:那也是广岛的一部分。

    不能否认。

    也不必只剩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