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不同的声音
作品:《广岛放晴》 男生喝了一口冰拿铁,继续说:
“而且广岛其实很厉害啊。”
“厉害?”
“对啊。”他说,“一个县有两个世界遗产。原爆圆顶馆和严岛神社。一个是战争记忆,一个是日本传统文化和自然景观。感觉很少有地方能同时拥有这么极端的两种东西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骄傲。
不是宣传册上的骄傲。
也不是刻意包装出来的城市品牌。
而是一个人提到故乡时,那种带点孩子气的自豪。
“我以前带东京朋友回广岛,”他说,“第一天去宫岛,大家都说好漂亮。第二天去和平纪念公园,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可是我觉得这就是广岛。很漂亮,也需要庄重对待。很好吃,真正进入了解它的历史也需要勇气。大家坐在河边吃冰淇淋,走几步又会看到原爆圆顶馆。小时候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后来觉得,也许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沈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理解广岛。
从传播角度,从建筑角度,从历史角度,从资料馆角度,从被爆者角度,从九里广岛那种近乎严厉的保护角度。
可眼前这个男生让她看见了另一个广岛。
不是被守护在玻璃里的广岛。
也不是被世界观看的广岛。
而是一个人可以自然地说出“我们那里有两个世界遗产”的广岛。
有骄傲。
有轻松。
有小时候写不出感想文的烦恼。
有棒球、元安川的水、广岛烧和宫岛。
也有原爆圆顶馆。
这些东西不互相抵消。
它们只是一起存在。
沈晴低头看着手里手帕上“広島(广岛)”两个字。
“我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长崎没有像广岛那样有名。”她说。
男生愣了一下。
“长崎?”
“嗯。同样被原子弹袭击,可是世界提起原爆,第一个想到的常常是广岛。”
男生点点头。
“确实。”
他说完,想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广岛是第一个吧。而且原爆圆顶馆还在那里。那个建筑太坚强了。它不是文字,也不是照片,是你走到那里,就会看见它还站着。没有被原子弹击倒。”
沈晴轻轻点头。
“长崎也有自己的记忆。”
“当然。”男生说,“长崎也很重要。其实广岛人也不会觉得只有广岛被记住就够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不过每个城市被记住的方式不一样。广岛可能变成了一个比较涵盖的象征。象征会让人容易理解,也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
沈晴猛地抬头看他。
男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随便说的。”
“不。”沈晴说,“你说得很好。”
象征会让人容易理解。
也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可以写进笔记本里。
甚至可以写进她对整个项目的理解里。
广岛太有名。
有名到“广岛”两个字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符号。人们以为自己知道它,知道原爆,知道和平,知道应该悲伤,知道应该反战。可是正因为它太容易被识别,才更容易被简化。
长崎相对没有那么被世界首先想起,也许并不意味着它的痛苦更轻。
只是记忆在世界传播中,也有顺序、入口和光线。
有些地方站在画面中央。
有些地方站在阴影里。
传播如果只追随最强的符号,就会让更多复杂的记忆沉下去。
她拿起手机,把那句话记下来。
男生看着她。
“你是在做和广岛有关的工作吗?”
沈晴犹豫了一下。
“嗯。和广告传播有关。”
“原来如此。”男生笑了,“难怪你问得这么认真。”
沈晴也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看起来太严肃了?”
“有一点。”
“经常被人这么说。”
“不过挺好的。”他说,“有人认真想广岛的事,我作为广岛人会觉得高兴。”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沈晴反而怔了一下。
她习惯了九里的质问。
习惯了藤井的谨慎。
习惯了自己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不要消费、不要把别人的痛苦变成素材。
可她差点忘了,也会有广岛人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人认真思考这座城市,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不是所有靠近都是冒犯。
也不是所有谈论都会伤害。
关键不是能不能谈。
而是怎样谈,站在哪里谈,带着怎样的速度谈。
男生看了一眼时间,似乎差不多该离开。
他拿起桌上的杂志,朝沈晴笑了笑。
“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
“谢谢你帮我捡手帕。”
“不客气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如果下次再去广岛,除了资料馆和宫岛,也可以去看一场Carp的棒球比赛。那也是广岛。”
沈晴笑了。
“好,我记住了。”
“还有,吃广岛烧不要去太像游客店的地方。”
“那应该去哪?”
男生想了想,报了一个店名。
说完又摆摆手。
“不过这种事情,每个广岛人都会推荐不一样的店。你听听就好。”
他说完,离开了咖啡馆。
沈晴坐在原处,看着玻璃门开合。
外面的周六傍晚很普通。有人牵着狗经过,有年轻情侣一起看手机地图,也有一个小孩拿着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到了手背上,被母亲一边笑一边责备。
她低头看着那块印着“広島(广岛)”的手帕。
这块手帕从广岛来到东京,又在一个普通咖啡馆里掉落,被一个普通的广岛人捡起。
多么偶然。
可是也许很多理解,都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在会议室里。
不是在PPT里。
不是在资料馆展柜前。
而是在某个周末,咖啡杯旁边,一个人轻轻说:
“那也是广岛的一部分。”
沈晴打开电脑,重新看那句文案。
广岛,是一座保存记忆,也继续生活的城市。
她想了想,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它不是只有伤口,也不是没有伤口。
它是在伤口仍然存在的地方,继续生活。
写完这句话,她停了很久。
然后,她又打开另一页笔记,写下:
长崎不是广岛的注脚。
广岛也不是原爆的全部。
她看着这两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对传播的理解又被轻轻推进了一点。
之前她一直在学习如何让世界看见广岛。
现在她开始明白,真正困难的不是让人看见一个符号。
而是让人在符号背后,看见一座还在生活的城市。
她端起杯身有点滴水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窗外的树影落在玻璃上,和她手里那块印着广岛的手帕重叠在一起。
那一刻,沈晴忽然觉得,广岛并没有因为她回到东京而远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出现在一块掉落的手帕上。
出现在一个普通广岛人的爽朗的笑声里。
出现在她终于学会不急着把一座城市汇总成一句话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