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依据(上)

作品:《广岛放晴

    沈晴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新馆宣传项目按照计划继续推进,多语言网页进入校稿阶段,宣传册也开始了最后一轮设计调整。沈晴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电脑前修改文字,与设计公司确认版式,偶尔和广岛那边进行线上会议。

    工作重新恢复了规律。

    可广岛,却没有真正离开她。

    下午三点多,电脑右下角跳出一封新邮件。

    寄件人——九里广岛

    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资料馆现场观察的补充确认》

    沈晴点开邮件。

    里面依旧没有一句寒暄。

    ********

    沈小姐:

    关于上次讨论时,您提到和平纪念资料馆现场的观察,我想再确认几个细节。

    如果您还有印象的话,希望能够回答以下几个问题。

    您观察到的修学旅行学生,大约有多少人?

    ②年龄层大约是多少?

    ③是否有教师陪同?

    ④您进入资料馆之前,他们已经在那里了吗?

    ⑤您离开展厅时,他们是否仍停留在原处?

    ⑥您当天在展厅内停留了多久?

    另外,关于您提到的那位被爆者。

    他是在什么契机下开始向您讲述自己的经历?

    是您主动询问?还是他主动开口?

    当时他的状态,更接近于:

    ?希望留下自己的经历;

    ?希望被别人理解;

    ?希望向年轻人传达;

    或是其他,请描述。

    我知道这些问题很细。

    但如果以后讨论空间功能,希望依据的是观察,而不是印象。

    ——九里

    ********

    沈晴安静地把邮件读完。

    她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点笑意。

    这是九里。

    连发邮件,都像在整理施工图纸。

    问题一项接着一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没有急着回复。

    而是轻轻靠向椅背,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那天下午的画面。

    广告公司的工作,让她早已养成一种职业习惯。

    每到一个陌生空间,她都会下意识观察。

    这里聚集了多少人。

    大概是什么年龄。

    他们停留多久。

    人群为什么会停下来。

    哪些地方最容易吸引视线。

    哪些地方会让人驻足。

    这些数字,并不是刻意记忆。

    而是在长期工作里,慢慢变成了一种本能。

    所以,那天下午,她其实记得很清楚。

    胜一先生坐在和平公园的长椅上,慢慢向她走来。

    他没有一开始就说自己是被爆者。

    只是像普通老人一样,笑着问她:

    “第一次来广岛吗?”

    之后,他们慢慢聊了起来。他开始平静地说起自己的经历。带去她日本国立广岛原爆死没者追悼和平祈念馆。

    她还记得她起先有些犹豫,因为女孩子孤身在外,不能轻信任何一个陌生人。可莫名的,她对日本很安心。对方又是位老人,看上去很和蔼可亲,言辞与目光又那么恳切,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化开,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跟他去看看。

    后来胜一老人给她看《被爆者健康手册》,跟她讲述他的故事。告别他以后,沈晴再次独自走向了和平纪念资料馆。

    进入展厅前,她看见一群修学旅行的学生坐在出口附近的地上。

    约二十人。

    十岁到十五岁左右。

    两位老师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几个孩子低着头画画,有些画作微具雏形。

    几个孩子只是握着铅笔发呆。

    还有人望着远处,一笔也没有画。

    那不是课堂。

    更像是一段没有人打扰的安静时间。

    她看了一眼时间。

    随后走进展厅。<

    /p>四十五分钟后。

    当她重新走出来时,那群孩子依旧坐在那里。坐在地上那么久,她有点可怜他们。

    有人已经画完。

    有人仍低着头。

    老师依然没有说话。

    他们像是在等待每一个孩子,用自己的速度走出在和平资料纪念馆里看见的一切。

    沈晴收回思绪。

    手指落到键盘上,很快开始回复。

    ********

    九里先生:

    关于您提出的问题,我依照当天的观察整理如下。

    学生人数:约20名

    ②年龄:约十至十五岁,以修学旅行的中学生为主

    ③现场有两位教师陪同

    ④我进入资料馆之前,他们已经在那里。

    ⑤⑥我在展厅停留约四十五分钟。离开展厅时,他们仍然没有离开,因此我判断,他们在该空间停留时间至少超过四十五分钟。

    期间,并不是所有学生都一直在画画。有些人在画。有些人只是低着头发呆。还有几位学生一直看着自己的画纸,却迟迟没有落笔。老师没有催促他们,只是在旁边安静等待。

    至于那位被爆者。

    我是进入资料馆之前,在和平公园遇见他的。最初只是普通聊天。直到知道我是第一次来到广岛,也愿意听他说话之后,才给我看了他的《被爆者健康手册》,慢慢讲起自己的经历,之后带我去了日本国立广岛原爆死没者追悼和平祈念馆,去看望他已故的母亲和姐姐。

    我的感受是,他并不是急切地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故事。更像是在等待,一个真正愿意停下来倾听的人。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判断。

    祝好。

    沈晴

    ********

    邮件发送后,她重新投入工作。

    本以为九里至少会隔一天回复。

    没想到,仅仅二十多分钟后,邮箱再次响起。

    寄件人依旧是——

    九里广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