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相信命运
作品:《广岛放晴》 下午,沈晴洗了衣服,又把散落在客厅里的书重新摆好。
其中一本是她最近买来的哲学随笔,书签停在中间。另一本是关于博物馆教育的资料,她从公司带回来以后,只翻了几页。
她的目光在那本资料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拿起来。
今天不看。
她靠在沙发上读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柔和下来。
手机显示六点零七分。
沈晴起身洗了脸,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一件剪裁简单的黑色无袖上衣,又换上一条蓝色牛仔裤。
她坐到镜子前,像平常出门见人时一样,认真化了一个漂亮的妆。
底妆干净,眼尾稍稍加深,睫毛刷得分明。最后,她在唇上涂了一层颜色鲜亮却不过分张扬的口红。
她并不想假装自己只是随便收拾了一下。
既然要去见一个让她觉得舒服的人,认真打扮也很正常。
黑色无袖上衣露出纤细的肩颈,牛仔裤让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松弛。她将头发整理好,又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觉得满意,才拿起包出门。
六月傍晚的热气仍旧停在楼宇之间。
太阳已经渐渐落下,柏油路却保存着白天的温度。沈晴走出公寓时,潮湿的风迎面扑来,黑色上衣很快吸收了残留的热意。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向约定的地方。
莲比她早到了十分钟。
他站在日式火锅店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衬衫和蓝色破洞牛仔裤。看见沈晴走过来时,他的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
沈晴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没什么。”
莲仍然看着她。
“只是觉得你今天很好看。”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夸张,也没有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晴弯了弯唇角。
“我哪天不好看?”
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是。是我措辞不够准确。”
“那你重新说。”
“今天尤其好看。”
“勉强通过。”
莲替她拉开店门。
“我还以为你会因为天气太热临时后悔。”
“为什么?”
“这种天气邀请别人吃火锅,确实不太合理。不过听说你最近在减肥,我还是认真考虑了一下。”
“谢谢你!”
莲冲她一笑,示意她先进去。
“而且我特意确认过,里面的冷气很足。”
冷风从店里涌出来,沈晴刚走进去,皮肤上的热意便迅速退下去。
店内以深色木质装潢为主,很传统的日式装修风格。每张桌子中间都嵌着小型电磁炉。空气里飘着昆布汤、酱油和肉片煮熟后的香气,安静中混着汤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服务员领他们坐到靠里的双人座。
莲把菜单递给沈晴。
“你选。”
“不是你约的吗?”
“所以我负责预约,你负责决定吃什么。”
沈晴翻开菜单。
店里有寿喜烧、涮涮锅,也有几种季节限定的汤底。
她看了一圈。
“有点热,还是吃清淡一点吧。”
“昆布锅?”
“嗯。”
两人点了牛肉套餐,又加了一份蔬菜。
服务员把锅端上来,透明的高汤里浮着一小片昆布。炉火打开以后,汤面开始出现细小的气泡。
莲盯着锅看了一会儿。
“你会煮吗?”
“这还需要会?”
“我怕放错顺序。”
“火锅最不需要顺序。”
“人生也是吗?”
沈晴抬起眼。
“你为什么连吃饭也能扯到哲学?”
“因为锅还没开,只能说话。”
蔬菜盘送上来以后,沈晴先把白菜、香菇和豆腐放进锅里。
莲坐在对面,认真看着她的动作。
“你真的很熟练。”
“中午刚做过饭。”
“做了什么?”
“青酱鸡肉、四季豆和西兰花。”
“听起来比这顿饭健康。”
“也比这顿便宜。”
“那我是不是应该直接去你家吃?”
沈晴夹着白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莲立即补充:
“只是对成本的客观讨论。”
“你做不动产也是这样吗?”
“哪样?”
“先说一句越界的话,再假装自己只是在进行客观分析。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莲笑起来。
“看来你警惕性很高。”
“看对象。”
“那我现在属于需要警惕的对象?”
“还在观察期。”
“观察多久?”
“不知道。”
沈晴把煮软的白菜夹进自己的碗里。
“房地产也有审查期吧?”
“有。”
“那你应该理解。”
莲点了点头。
“理解。我会配合调查。”
锅里的汤逐渐沸腾。
牛肉片放进去以后,很快由红色变成浅褐色。莲一次夹两片肉放进去。他动作不算熟练,筷子在汤里晃了几下,差点把豆腐夹碎。
沈晴看着他。
“你平时不吃火锅?”
“吃。”
“那为什么连肉都涮不好?”
“平时有人负责。”
“谁?”
“店员、朋友,或者坐在我对面的人。”
“你倒是很会分配工作。”
“经营公司的基本能力。”
沈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莲终于把肉夹进自己的碗里,蘸了一点柚子醋。
沈晴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和他相处时,沈晴很少需要提前考虑一句话说出来是否合适。
莲会忽然冒出一些听起来没有逻辑的理论,也会被她毫不客气地反驳。他并不因此感到难堪,也不会急着证明自己。
他们之间的玩笑不需要小心翼翼,偶尔出现沉默,也不会令人不安。
这种舒服不是因为两个人无话不谈。
而是他们都不需要努力扮演另一个人。
吃到一半,沈晴注意到莲的手背上有一块很浅的淤青。
“你的手怎么了?”
莲低头看了一眼。
“拳击的时候碰到的。”
“你还学拳击?”
“嗯。”
“完全看不出来。”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会主动打架的人。”
“学拳击也不一定是为了打架。”
莲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
“我刚开始学的时候,只是觉得应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你遇到过危险?”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想保护自己?”
“可能因为每天接触很多陌生人,也经常一个人去看空房子。”
莲说。
“有时候知道自己有能力处理危险,人会更安心一点。”
沈晴点了点头。
“这倒是很现实。”
“而且拳击很适合清空脑子。”
“你不是喜欢想哲学问题吗?”
“想得太多的时候,更需要放空与释放。”
沈晴笑出了声。
“那确实很有效。”
“不过最近学拳击又多了一个作用。”
“什么?”
莲抬眼看她,神情仍然自然,语气却比刚才慢了一些。
“保护你。”
沈晴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锅里的汤还在沸腾,浮沫随着水流轻轻转动。
“我为什么需要你保护?”
“我也希望你永远不需要。”
莲说。
“但需要的时候,我至少不能只站在旁边看。”
这句话并不夸张。
他没有摆出郑重承诺的姿态,也没有把自己说成能够解决一切的人。
只是坦率地告诉她,他希望自己有那样的能力。
沈晴看了他片刻。
“那我争取也变强,也来保护你。”
“你是在担心我?”
“不知道。”沈晴耸了耸肩。
莲笑了一下。
沈晴低下头,夹起锅里的豆腐,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莲忽然问: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说到观察期。”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些人见了很多次,还是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对方。”
莲用筷子缓慢夹起锅里的蔬菜。
“也有些人,只见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沈晴抬眼看他。
“足够什么?”
“足够一见钟情。”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
可视线并没有躲开。
沈晴沉默了两秒。
“你是在谈哲学,还是在谈你自己?”
“你可以继续观察。”
莲笑了一下。
“我会配合调查。”
他又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却没有给她一个可以轻易回避的答案。
沈晴也没有追问。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昆布汤已经煮进了肉和蔬菜的味道,比刚端上来时浓了许多。
她并不讨厌莲说这些话。
相反,她知道自己听懂了。
只是有些关系不需要在听懂的那一刻,立刻给出答案。
他们又聊起了拳击。
莲说第一次上课时,连最基础的站姿都维持不好。教练让他连续挥拳三分钟,他不到一分钟便开始喘气。可他现在可以一次训练两个半小时,属于常人达不到的高度。
“你是每天运动吗?”沈晴问。
“有空就去,学拳击不是为了打赢别人。”
“那为了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
莲看着她。
“保护自己,保护你。”
沈晴莞尔。
“后面那一句可以不用反复强调。”
“怕你忘记。”
“我记忆力很好。”
“那就好。”
服务员送来最后的饭团汤饭。
莲用勺舀了已经吸收了蔬菜和肉类味道的汤加到汤饭里,好像碗里的香气也变得更浓。
“你还吃得下?”沈晴问。
“火锅没有主食,就不算结束。”
“谁规定的?”
“莲氏生活哲学。”
“你的哲学体系主要研究吃饭和打拳吗?”
“还有房子和爱情。”
“内容还挺广泛。”
“但核心很统一。”
“是什么?”
“保护重要的东西。”
莲低头为沈晴盛汤,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晴没有接话。
她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碗,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可是生活不只有爱情。”
“生活是柴米油盐,没有永远的激情和爱情。”她突然说。
“那你说,生活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莲反问。
沈晴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是家人,也是亲情。”
“爱情抵不过生活的姿态。当爱情转化成了亲情,那就代表着责任和传承。也许当我拥有一个家庭的时候,我才会明白每天的生活可能会很平淡,可家人永远在身边,代表安心。中国有句话,叫做平平淡淡才是真。”
莲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点头附和。他放下筷子,安静地看了她几秒,才说:“你说得对。生活确实不只是爱情。”
两人离开火锅店时,已经接近九点。
外面的温度比来时低了一些,空气依旧潮湿,却终于有了可以缓慢散步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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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莲问她:
“要不要走一会儿?”
“刚吃完,确实需要。”
他们沿着街道往河边走。
沈晴的黑色无袖上衣在夜色里显得简洁,晚风从裸露的手臂上掠过,带走了火锅店里残留的暖意。
街边的餐厅仍亮着灯。
有人站在居酒屋门口聊天,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后经过。城市进入了另一种节奏,白天积压的热气慢慢从道路和建筑之间散开。
经过一间正在装修的店铺时,莲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又在看房子?”沈晴问。
“职业习惯。”
“看出了什么?”
“这家店的门开错了方向。”
“你连这个也管?”
“做不动产以后,会忍不住判断每一个空间是不是在浪费自己。”
“空间也会浪费自己?”
“当然。”
莲说。
“有些地方明明很好,却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有些地方什么都没有,大家反而愿意聚众一直坐着。这大概就是,人永远会下意识避开比自己更美好的事物吧。美好总要留着与优秀相配。”
沈晴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这句话让她想到了资料馆里的学生。
但那个念头只在脑海中短暂地经过,她没有把话题带回工作。
走到河边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
水面映着岸边零散的灯光,偶尔有风吹过,倒影便轻轻碎开。
沈晴站在栏杆旁,看了一会儿水。
莲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也没有急着寻找新的话题。
只是和她并肩站在那里。
一分钟。
也许更久。
沈晴渐渐发现,莲并不害怕沉默。
有些人一旦不说话,就会急着填补空白,仿佛沉默意味着关系出了问题。
莲却似乎认为,沉默也可以是两个人共同度过的一段时间。
和他在一起,她不用努力表现得有趣,不用把每一个停顿都变成新的话题,也不必在一次见面还没有结束时,便开始猜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又一起站在河边吹风。
但两个人都很自在。
过了一会儿,莲才问:
“可以走了吗?”
沈晴转头看他。
“为什么问我?”
“因为是你先停下来的。”
她笑了一下。
“可以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聊起附近哪家便利店的冰淇淋更好吃。
莲坚持认为,同一种冰淇淋放在不同便利店的冷柜里,口感会出现微妙差别。
沈晴说,那只是冷柜温度不同。
“你相信温度,我相信命运。”莲说。
“这和命运有什么关系?”
“我今晚选择吃火锅,而不是冰咖啡,就是命运。”
“明明是你自己选的店。”
“命运经常假装成个人选择。”
“你的人生也太容易被解释了。”
“很多人的人生,本来就是被一些很小的事情决定的。”
走到车站附近,莲没有问她要不要再去下一家店,也没有坚持送她到公寓楼下。
他只停在路口。
“到家以后告诉我。”
沈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我不一定需要保护吗?”
“报平安和保护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区别?”
“保护是发生事情以后。”
莲说。
“报平安是让我知道没有事情发生。”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绕。
沈晴却没有反驳。
“知道了。”
莲向她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沈晴转身向车站走去。
她突然听见莲在叫她的名字,“晴——!”
她回头,忍不住上前亲吻了他一下,之后笑着冲他摆了摆手,之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莲仍然站在原地。直到她走下台阶,身后的街道和灯光才一起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公寓时,房间里还留着白天做饭时淡淡的罗勒香气。
她打开空调,换下黑色无袖上衣和牛仔裤,又去浴室洗了手。
坐到沙发上以后,她拿起手机,给莲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已读。
“好。”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今天很开心。早点休息。”
沈晴看着屏幕,回复:
“我也是。你回去也早点休息。”
莲发来一个拳击手套的表情。
“明天训练。”
沈晴笑了。
“保护自己?”
对面很快回复:
“还有你。”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发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放下手机以后,沈晴想起白天一个人做的午饭,也想起晚上两个人围着同一口锅,等待肉片慢慢变色。
她原本已经能够独自度过一个完整的星期日。
莲的出现并不是为了填补她生活里的空白。
他只是自然地走了进来,坐在她对面,陪她吃了一顿饭,听她说一些并不重要的话,也允许她什么都不说。
有些人认识很久,仍然需要小心翼翼地寻找合适的距离。
有些人相识不久,相处起来却仿佛不必经过漫长的适应。
沈晴不知道这是否就是莲口中的一见钟情。
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不需要证明。
不需要猜测。
也不需要急着决定这段关系应该去向哪里。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茶几上。
窗外的热气仍未完全散去,空调低低地运转着。
这个六月的星期日仍然属于她自己。
只是从今天开始,她似乎并不介意,偶尔让另一个人走进来,和她一起度过其中的一小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