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后来呢

作品:《广岛放晴

    星期四的测试结束以后,已经过了四点。

    教育团队留下来整理上午的数据,藤井把最终的运营建议发给相关负责人。关于六十人同时使用的结论暂时不需要再开会,星期一到星期四积累下来的其他修改事项,也统一留到星期六现场复核。

    沈晴合上电脑的时候,第一次发现今天竟然结束得这么早。

    四点二十七分。

    她看了一眼行程表。

    星期四后面已经可以打勾。

    再往下,只剩三天。

    星期五:被爆者战后生活口述记录前期研究会。

    星期六:备用调整与现场复核。

    星期日:返回东京。

    她的视线在星期五停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十点。

    参加的人不算多。藤井、资料馆研究人员、口述史相关人员、教育负责人、市政府项目人员,还有九里和她。

    没有正式项目。

    没有决定要建什么。

    甚至连“战后生活口述记录”这个名字都只是暂时使用。

    明天真正要讨论的,是如果有被爆者愿意讲述他们的“后来”,参观者应该怎样听。

    沈晴把行程表收起来。

    九里正在另一边和教育负责人确认星期六的复核项目。看见她收电脑,问了一句:“回酒店?”

    “还不想回。”

    “还有工作?”

    “没有。”

    这个回答让九里看了她一眼。

    沈晴笑了:“我偶尔也会没有工作。”

    “难得。”

    “你今天已经第二次得罪广告公司的人了。”

    “我只说你。”

    “那更过分。针对性打击的话,我会告你的哦。”

    九里没有接这句话,只问:“去哪?”

    沈晴想了想。

    “走走。明天见!”

    她没有说具体去哪里。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从新馆出来以后,她沿着和平纪念公园慢慢往前走。

    七月的下午还很亮。

    白天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空气里仍然带着潮湿的热气。树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沙沙声。

    公园里有游客。

    有人站在地图前确认方向,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也有刚刚从资料馆出来的人,拿着宣传册慢慢往前走。

    沈晴没有赶时间。

    这几天,她几乎一直在计算时间。

    九点集合。

    九点半运营模拟确认。

    十五分钟后下一组。

    三十分钟后进入下一处。

    六十个人。

    十五个人一组。

    四组。

    多少人进入。

    多少人停留。

    多少分钟离开。

    现在突然没有下一项安排,她反而走得很慢。

    走到元安川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河水安静地向前流。

    阳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

    沈晴走到岸边,在一处树荫下停下。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不是这个项目的人。

    那时候的广岛对她来说,是旅行中的一站。

    宫岛。

    牡蛎。

    广岛烧。

    和平纪念公园。

    原爆圆顶馆。

    和平纪念资料馆。

    所有地方都按照地图上的顺序出现。

    后来她因为项目一次又一次回来。

    开会。

    看现场。

    争论。

    修改。

    再确认。

    这条河也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可她很少真正坐下来,看它。

    沈晴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

    什么都没做。

    手机还在包里。

    电脑也没有拿出来。

    只是看着河。

    偶尔有鸟从水面上掠过去。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个老人牵着狗从她面前经过。

    再远一点,有两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一边说话一边笑。

    这座城市正在过一个普通的星期四。

    沈晴忽然想起胜一。

    星期一下午,他们坐在广岛烧店里。

    他说起母亲。

    说起姐姐。

    也说起后来。

    治疗。

    工作。

    结婚。

    孩子。

    朋友。

    东京的居酒屋。

    长野的滑雪比赛。

    还有右腿里一直留到今天的三根钢钉。

    以前沈晴会自然地把这些事情分开。

    前面的属于历史。

    后面的属于人生。

    可这几天,她越来越不知道这条线究竟应该画在哪里。

    一个人从灾难里活下来以后,第二天发生的事情算不算历史?

    第二年呢?

    十年以后呢?

    八十年以后呢?

    如果一个伤口陪着一个人生活了八十年,那么他八十八岁那天从医院“毕业”,究竟只是一个老人的私人生活,还是那段历史真正延续到今天的另一种形态?